第二卷 第一百一十七章 气运之子

“举手之劳。”江彻轻声道，“只是官军今日退去，来日必携更多兵马围剿。你们无据点、无粮草、无依仗，这般漂泊求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句话戳中要害，陆亢神色瞬间沉重，转头望向身后衣衫破旧、面带饥色的弟兄与流民，满是无奈与酸楚：“我等只求一方安稳土地，耕种谋生、躲避苛税，护着众人活下去。可天下之大，竟无我等容身之处。”

江彻默然片刻，想起方才行路所见，百里之外有一处废弃已久的青溪河谷。那里土地肥沃、山水环绕，地处偏僻、官府势力薄弱，常年无人管辖，只是谷中残留几头妖兽盘踞、瘴气弥漫，寻常百姓根本无法安居。

“百里外，青溪谷。”江彻缓缓开口，给出生路，“荒地肥沃、地势隐秘，可耕可居。我可为你们扫清中瘴气妖兽，平整荒田，辟出一方安稳乐土。”

话音落下，河谷之间瞬间寂静无声。

陆亢整个人骤然一怔，黝黑刚毅的脸庞上，先是凝滞，随即缓缓涌上一抹难以置信的动容。他征战漂泊数月，日日在绝境中挣扎，早已习惯世道冷漠、人心凉薄。

大周官府赶尽杀绝，世家宗门冷眼旁观，天下之大，人人自危，从无一人愿意为他们这群底层流民伸出援手。

他们所求从来不是颠覆天下、割据称王，仅仅是一方可以落脚耕种、不用躲避追杀、不用畏惧苛税的容身之地。

可就是这最朴素、最卑微的愿望，在腐朽乱世之中，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无数次深夜露宿山野，看着身边饥寒交迫、日渐凋零的乡邻百姓，陆亢无数次心生无力。他空有护民之心，空有凝聚人心的魄力，却无抗衡世道、抵御兵戈的力量，只能带着众人一路逃亡、一路死战、一路苟活。

此刻江彻轻飘飘一句话，却像是在无边黑暗的绝境中，为他、为数百流离百姓，点亮了一束绝境求生的天光。

陆亢呼吸微微发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激，有劫后余生的温热，更有一丝不敢轻信的忐忑。

他慎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沉稳克制：“先生……所言当真？那青溪谷，真的能容下我们数百人安居耕种？”

不是他多疑，是乱世骗局太多，希望破灭的次数太多，他不敢轻易让身后众人再抱任何期待，更不敢让这群已经受尽苦难的百姓，再经历一次失望与绝望。

江彻望着他隐忍克制、大悲不乱的模样，心底对这位气运之子的评价愈发厚重。

寻常草莽遇此天赐生路，早已狂喜失态、跪地叩谢，唯有陆亢，先思安稳、再虑众人、最后才敢确认自身机缘。这般沉稳心性、万民为先的格局，绝非寻常枭雄可比，也正是这份本心，撑得起他日后改朝换代、安定天下的无上气运。

“自然当真。”江彻语气平和，字字笃定，“青溪谷废弃数十年，无人管控、无势力纷争，谷内良田连片、水源充沛，足够你们数百人耕种安居。”

“唯一的隐患，是谷中常年淤积山林瘴气，滋生数头一阶妖兽，凶性凶悍，寻常流民百姓入内，根本无法立足，反倒会白白送命。”

“这点凶险，于我而言不值一提。”

江彻话语清淡，却带着绝对的底气。真火炼神大成的修为，俯瞰世间凡俗凶险，区区山野妖兽、林间瘴气，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半分威胁。

陆亢怔怔望着眼前素衣飘然的青年，心底百感交集。

他看不清对方的修为深浅，猜不透对方的身份来历，不知这般绝世高人，为何会出手相助他们这群卑微流民草寇。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江彻眼底无轻视、无利用、无算计，唯有平视苍生的淡然与悲悯。

这是他起兵以来，第一次遇见不视他们为乱臣贼子、不利用他们的人心势力、真心实意为他们谋求生路的外人。

陆亢不再压抑心底的动容，上前一步，双膝微微一沉，竟是要郑重跪拜谢恩。

“先生大恩，等同于再造我赤禾军数百人命！陆亢无以为报，此生铭记！”

他这一跪，不是跪强者、跪机缘，是跪生路、跪苍生，是替身后所有流离失所、濒临绝境的百姓，叩谢这份天大恩情。

江彻抬手虚扶，一缕温和道力悄然托住他的身躯，稳稳将其扶起，不让他行此大礼。

“不必如此。”江彻淡淡道，“我助你们，非为施恩图报，只是不愿见乱世余生的百姓，依旧死于苛政兵戈、流离无依。”

“世道本就该让耕者有田、居者有安，你们所求，不过是人间本该有的寻常安稳。”

简简单单几句话，彻底戳中陆亢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与理想。

陆亢身躯微震，眼底骤然亮起愈发炽盛的光芒，原本飘摇渺茫的信念，在此刻变得无比坚定。

他更加确定，自己一路死战、一路坚守，从未做错。他想要的公道、安稳、太平，从来都不是痴心妄想，而是人间本该存续的正道。

“先生胸襟，陆亢此生难及。”陆亢肃然正色，语气无比郑重，“今日先生为我赤禾军辟生路，他日若陆亢有幸，能为天下苍生争得公道太平，必不负先生今日相助，必还世间一个清明世道！”

这句誓言，字字铿锵，落地生根。

无人知晓，此刻河谷之中，一介布衣流民首领的郑重许诺，会在数十年后，彻底颠覆腐朽大周，终结数百年乱世纷争，开启一个万民安居、四海升平的全新王朝。

江彻微微颔首，不置可否。他窥见天命大势，却从不干涉天道轮回，只需顺势而为，静待此人成长、静待盛世新生。

“休整半个时辰，清点人手、收拢伤员、整理仅剩的粮草物资。”江彻轻声吩咐，“半个时辰后，随我动身前往青溪谷。”

陆亢沉声应下，立刻转身回归队伍，原本低沉萎靡的气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生机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