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帝台往事

夜风穿林，残叶摇晃，月暗星繁，垂照行路之人。

背着竹篓的丁松言喊了一阵冤枉後，没掩饰好奇地问道：

「《九典》除了《名》篇和《实》篇，还有哪些？」

帝的情况，世人所知不多，丁松言之前只知道他们传承自天帝一系，掌握着《帝书》，也就是《九典》，守典人名为唐意，乃甘国三大至人之一，不过，他和帝墟守陵人熊默一样，少有掺和天下之事。

罗十二娘沿着潺潺往下的溪流向前，时而行止端庄，时而轻巧跃过拦路的石头和树根。

她微不可见地颔首道：

「还有《道》篇、《德》篇、《有》篇、《无》篇、《玄》篇、《法》篇、《太上》篇。」

听到前面四个篇章的名字，丁松言愈发确定帝轩辕的功法脱胎自「浑沌」，另外的篇章则应当是祂合道之後所书，花开别枝，另创新路。

罗十二娘继续说道：

「早年间，帝也因理念之争发生过分裂，一派主张天帝御生灵，对世事不能完全不管，必要时得派传人行走天下，或择有缘人授法，一派认为绝地天通就是天帝意志的延续，人神分隔，自当无为而治，除非有人要毁天灭地，否则不能干涉世事。

「践行无为之道的那一派带着《道》篇、《无》篇、《玄》篇和《太上》篇出走，建立了道德观，隐世而居，秘密传承，乃隐世九派之一，非天下大乱不会出手。」

坊间传言，任何武功皆能转修天帝传承，有天帝传承者也能兼修别的功法。

择有缘人授法是为了对世事有所影响？这麽说来，帝明玉道人对十二娘也抱有这方面的期待啊……也不知我能否成为有缘人……绝地天通的影响真是方方面面，连帝和神农殿内部的分裂也和它有关……丁松言状态放松地闲聊道：

「隐世九派有哪些？」

他知道什麽叫隐世九派，那都是有大宗师，但避世倾向严重，选择自开桃花源的势力，门徒不算多，偶尔才会有一两位传人行走江湖，外人对他们了解不多，具体有哪些，宵明宗并未记载。

罗十二娘侧头看了丁松言一眼，微擡下巴道：

「懒得讲。」

丁松言一点也不气馁，甚至都没有情绪的变化，他思索着问道：

「帝服门算隐世九派之一吗？」

「江湖绝色谱」上的孙旖光就是帝服门传人。

「是。」罗十二娘随口说道，「在大江以南的隐世九派，只有帝服门和拾瑞门，拾瑞门传承自天神长乘，门中弟子哪怕只得大衍境圆满，也能寿达三百。」

长乘，似人而豹尾，掌祥瑞、衍九德、御凶恶、诸邪不侵、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这个我是真想学啊……掌祥瑞、御凶恶和诸邪不侵，是不是「大梦三千载」在御凶御邪方面的极致？说不得能万军之中闲庭信步，寸发不伤……丁松言听得悠然神往。

不过，他也清楚，这样的特质下，想遇到拾瑞门的传人只能靠缘分，靠积攒福气。

作为最古老天帝的「延续」，会不会也能吸引「司帝服」的鹑鸟弟子、衍天之九德的长乘传人不知不觉靠近？丁松言遥想之余，笑着问道：

「十二娘，你遇上过拾瑞门的人吗？」

「遇到过。」罗十二娘回忆着说道，「确实有德，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但自称有七百岁，再过百年才会坐化。」

绝地天通後，再是长生不老，也至多八百岁，这是诸多大能验证过的情况。

就这样闲聊中，丁松言想起一事，边享受着冷冽的山林夜风，边随口问道：

「为何五大圣地里没有白帝的传承？」

五大圣地是天帝一系的帝、帝颛顼的帝墟、炎帝的神农殿，青帝的长青岛和女娲的娲皇山，位置在建木侧。

罗十二娘轻笑了一声：

「有穷朝时，本想定六大圣地，可长留派说我们只懂杀杀杀，没必要列为圣地，於是就只有五大圣地。」

「长留派差点成为圣地啊。」丁松言对这个门派印象深刻，毕竟这是他最早知晓的门派之一。

长留派传承自白帝少昊，修炼《七杀书》和《金天录》，太上长老朱北斗是甘国三大至人之一。

他们本代真传金少冲先前想要剑试天下，可出门没多久就败给了天女派苏云章，这是丁松言听到的第一个江湖故事。

「难怪苏云章评价金少冲『杀意不坚』，对长留派真传来说，这是最大的羞辱啊。」丁松言好笑地感慨了一句。

罗十二娘「嗯」了一声：

「於金少冲而言，这也不是坏事，宝剑锋从磨砺出，修金德、七杀和九兵的武者，哪能不受挫折就锋锐无匹的，若金少冲能战胜心魔，勘破迷障，那他成就不可限量。」

没怎麽听说这个人了，目前还是大衍境圆满吧，苏云章都法境宗师了……丁松言随意和罗十二娘说着话，聊着江湖之事，时而谈及各自的经历，抢在城门关闭前回了炎京。

刚抵达虎尾巷，丁松言一眼就看见石厨在便宜酒垆门口的夜色里席地而坐。

石无颜目光扫过罗十二娘和丁松言，沉默片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後，他转身往平南街方向的住处行去。

「你时常外出，东游西逛，这酒垆全靠夥计们撑着，难怪你要请这麽多人，给的银钱也足够。」丁松言忍不住感慨道。

他都怀疑十二娘不怎麽查帐，随便夥计们折腾，反正赚多赚少都是他们的，掌柜就混口饭吃，体验人世百态，了解下江湖之事。

「什麽叫东游西逛？说得真难听。」罗十二娘白了丁松言一眼，「叫红尘炼心！」

「是是是。」丁松言从善如流。

他没再逗留，挥别罗十二娘，往王府返回。

有了今日之事和返城时一路的闲聊，他觉得自己和罗十二娘才算真正有了几分交情。

先前更像是有眼力见、脸皮又厚的年轻武者抓住高人随意而为、心地良善的特点，依靠发现对方异常又帮着瞒下的前缘，有分寸地尝试攀附，每日来蹭个脸熟，并用求助拉近关系，谈不上交情二字。

坦荡回到别院，丁松言见吴默、范春林、李白马三人皆坐在石桌旁。

「还没睡？」丁松言笑了一声。

「丁兄弟，你这是去哪了？」范春林忍不住问道。

丁松言随口说道：

「陪罗十二娘游玩紫霞山去了，做戏要做全套嘛。」

「十二娘为啥不找我做戏？」吴默咕哝了一句。

丁松言指着自己道：

「你们都是些口花花，想占便宜的，十二娘怎麽可能放心？而我们宵明宗弟子有口皆碑，都清清白白。」

丁松言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然後才盘腿坐於床上，闭目修炼起来。

每日功课不能少。

他回想着在紫霞山顶看罗十二娘泡茶的场景，思绪又慢慢沉淀了下来，就如同那轮大日，绚烂光彩之後是壮丽余晖，壮丽余晖之後是天地万物皆静，高空深蓝近黑。

不知过了多久，丁松言飘散的精神感应到了又一处身外窍穴。

他迅速完成了凝链，缓慢睁开双眼，平静喜乐。

「只剩三处了……」丁松言随即记起这三处里面还有「归墟」之窍，极可能被季妖女硬塞她的真气来调和，整个人顿时又烦恼起来。

他刚才的心境一下散了小半。

他无奈地在心里感叹起来：

便宜妹妹真是我命定的魔星啊……

刚穿越过来是她，当下还是她……

…………

翌日上午，丁松言四人再次值守起东南角门。

过了巳正，他们感觉正门方向似乎有不小的动静。

「发生了什麽事？」李白马难掩好奇地问道。

丁松言三人同时摇头。

「我去打探一下。」范春林兴致勃勃地说道。

守角门正常只须两个人，剩下两人相对灵活，负责往内通传、处理杂事、预防意外等，可以离开门口一阵。

过了片刻，范春林从阴影中钻出，笑着对丁松言等人道：

「是於重元来访。」

「来见王妃？」丁松言疑惑问道。

王妃是五圣宗弟子。

「不是，五圣宗非常守礼，於重元又是『武林玉树榜』上有名之人，实力还强，怎麽可能去内宅见王妃？」范春林压低嗓音道，「是来见王爷的。」

「哦。」李白马露出了「已明白缘由」的表情。

见丁松言等人望来，他小声说道：

「我前些年听张公公提过一句，於重元是陛下和王爷的生死之交，一起闯荡过江湖，冒险深入甘虞两国并转战千里的那种，也就是那次返回大赵，於重元踏入了法境，成为宗师，而陛下没多久便回京继位。

「因着涉及陛下过往，这些事情被武禁司禁止流传，没说书人敢讲，只少数人知情。」

生死之交啊……难怪於重元要入京帮忙……丁松言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有些担忧地问道：

「除了於重元，还有别的五圣宗弟子来吗？」

他们可别一时兴起走这东南角门，我惹不起「天下颜色聚」啊。

「章姑娘似乎也跟来了。」范春林眉飞色舞地说道。

嘶……丁松言突然有点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