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药炉

第二天傍晚，暮色四合，金乌西垂。

楚铭正在帐篷外擦刀。

他那柄斩妖刀在与毒蜃缠斗时毁掉了，刚挑的新刀刃口没开好，他用着不顺手。

忽然，帐篷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楚铭先把刀放好，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正对上一双茫然懵懂如初生小兽黑白分明的眼睛。

少女刚刚醒转，从床上跑了下来，抱着膝盖蜷缩在帐篷最深处昏暗的角落，无措极了。

见到楚铭走进来，少女极轻地惊呼一声，更用力地往后缩，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帐篷缝里。

“你……”楚铭没有哄小孩的经验，一时竟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饿不饿？”

他一出声，少女愈发惊恐，纤瘦的身子细细发抖，嘴唇都要咬破了。

“……”楚铭见状，干脆转身出了帐篷。

不多时，他端着一碗粥，大步走进来。

正要悄悄往外跑的少女差点没一头撞在他身上。

还没等楚铭说些什么，少女急促地呼吸，一双眼死死盯着他，脚步不停往后退。

“……我看着这么像坏人？”楚铭实在无语，没往前走，只站在帐篷口，伸长了手臂，“这是粥，能自己吃吗？”

女孩僵硬地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瞪得大大的，十足的惊恐。

“……总不能让我喂你吧？”

“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的话，你还躺在棺材里等死呢。”

“不至于这么怕我吧？”

楚铭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解释了半天，少女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都写满了戒备与恐慌。

“行，咱俩就这么站着。”楚铭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一时心软把少女带出了那死地，为的不是带回一个任由人摆布的花瓶炉鼎，而是想救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就不能任由少女这么如惊弓之鸟一般畏惧旁人。

足足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

白粥纯粹粮食的香气在封闭的帐篷里悄然蔓延。

“咕噜。”

少女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动静。

她似乎有些不解，低头看看自己，薄薄的耳朵突然就红了起来。

“噗。”楚铭笑出半声，连忙憋住，无声地把手里的粥往前递了递。

少女轻轻咽了口口水。

又僵持了许久。

就在楚铭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说爱吃吃不吃拉倒的时候。

少女飞快地凑近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粥碗，又快步跑回帐篷角落蜷缩起来，一手端着粥，一手用手臂护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已经盈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膜。

楚铭愣怔片刻，见她要去舔着吃粥，连忙双手做了个捧着粥碗去喝的姿势。

少女犹豫了一下，有样学样，学着楚铭的动作，咕咚喝了一大口。

楚铭眼见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慢点啊，没人跟你抢。”楚铭见她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不由得轻笑。

一碗粥没一会儿就下了肚。

少女打了个饱嗝，看楚铭的眼神也缓和了许多，甚至敢往前走几步，把空碗放在一旁的小矮桌上。

“你……是……谁？”少女上下打量了楚铭许久，终于一字一顿地询问。

她的声音细而软，发音也不标准，像刚开始学说话的孩子。

想必她没有机会系统的学习过语言，只是在那长久的黑暗中偶然听来的。

“我叫，楚铭。”楚铭干脆蹲下，在土地上划出了自己的名字。

少女歪着头，有些好奇地看着地上对她来说是鬼画符的道道。

“楚铭，你的名字。”她慢慢地说，“这里，是哪里？”

“葬沙海，你应该听说过吧？”楚铭也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巫毒教总坛。”

少女的身体明显一抖，眼圈儿迅速蹿红。

“死了，都死了，教主都被我弄死了，形神俱灭，连一点灰都没留下。”楚铭直白地说道，“以后没人再把你锁在棺材里了。”

“黑……黑衣服……人呢？”

“一个不剩，全死，整个巫毒教都被我灭了。”

楚铭说得云淡风轻，不像是在形容一个庞大组织的覆灭，反而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从容。

少女不可置信地盯着楚铭，浓密的睫毛一颤，大颗大颗的泪水就这么顺着光洁的脸蛋滑落，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哎哎！别哭啊！”少女哭得太可怜，楚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哄。

少女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从无声地落泪到细声哽咽，再到捂着脸痛苦哀哭。

楚铭沉默了下来。

他觉得这好像不用劝了，哭出来，对少女来说可能会更好一点。

良久，少女才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又吸了吸鼻子。

“你呢？叫什么名字？”楚铭见她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下来，这才开口问道。

少女只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楚铭又问。

“药炉，他们叫我药炉。”少女低垂着头，念药炉两个字时声音颤得厉害，“还说，药成了，就把我送往京城。”

“京城？”楚铭神情一凛，连眼神都冷下来。

“嗯，京城，不好。”少女提到那些浸泡在黑暗里永无天日的时光，语气愈发酸涩。

“那你丹田……你肚子里的小鼎，是天生的吗？”

“小鼎？”少女目露迷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是……圆圆热热的那个吗？”

“对。”

“一直就有，还会长大呢。”少女点点头。

“那你在棺里被关了多久？”

“……不记得了，很黑，一直很黑……他们说药炉……就该这样……”少女越说声音越低，娇艳如花的小脸上蒙了一层落寞。

楚铭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少女有些惶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以后，你不叫药炉。”楚铭这时开口，语气铿锵，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那……叫什么？”

“想，自己想，等想好了以后，自己取。”楚铭直视她的眼睛，以稳定的目光阻止她的避让，“在那之前，先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在，总会有希望的。”

说完，他上前，伸手按了按少女的肩膀，接着，转身就往帐篷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