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漓烟站在梅树下，断剑插在雪里，剑柄上那根歪补丁被风刮得啪啪。
镇魂司三品猎魂使，裴寂。就是他，手里那把弯刀上刻着十三道符文，
"归墟余孽，杀我司徒。"裴寂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弯刀在灯笼红光里泛着幽蓝，"今夜拿你魂，祭十三道符。"
她慢慢把断剑从雪里拔出来，剑尖划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李玄的残魂——正一明一灭地跳着，像快没电的灯。
"来。"她哑声说。
裴寂冷笑，手一挥，四道锁魂链从四个方向同时射出，链子上挂满倒钩，每一枚倒钩都刻着镇魂符纹，专锁修士经脉。
柳漓烟没躲，她迎着最近那道锁链，把断剑往自己心口那个洞里狠狠一捅。
"你！"阿阮在廊下惊叫。
剑尖没入空洞的瞬间，灰金色的光从她心口炸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沸水里，顺着锁魂链疯狂蔓。
链子上的符文碰到那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像冰雪浇上滚油。
裴寂脸色大变："你疯了？！那是你的命门！"
柳漓烟没理他，她感觉自己的血在倒流，从四肢百骸往心口那个洞里灌，
李玄的虚影在她身侧浮出来。
昨天还能看清眉眼，今天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水汽在玻璃上画的脸。
柳漓烟看见了，她看见他虚影的边缘在散，像被风吹散的烟。
虚影的嘴角弯着，从前她受伤时他也是这么笑，笨手笨脚给她包扎，说"不疼啊漓烟，马上就好"。
可比起疼，更让她怕的是——他在消失。
"别看了。"她哑声对虚影说，气音从破声带里挤出来，像破风箱在拉，"帮我最后一次。"
虚影顿了顿，然后抬手，虚虚搭在她握剑的手上。
锁魂链被灰金光烧断了三道。
剩下一道从背后袭来，直奔她后心。阿阮从廊下飞扑出来，
柳漓烟转身，断剑横挡，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后踉跄三步，怀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那颗冷掉的红薯滚到雪地里，沾了泥。还有那根歪补丁，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下来。
裴寂的弯刀趁势劈下，刀风扫过梅树，枯枝断裂，正好砸在那根补丁上。
他说过，等出去了，种在她院里，开了花，她就不怕黑了。
刀风把那粒种子卷起来，吹向院外的风雪里。
柳漓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是哭。泪腺早干了。是眼眶周围的肌肉在痉挛，是整张脸都在抽搐。
她扑过去，断剑拖在地上，左手和剑柄长死的伤口被扯开，血顺着指缝往下，
"你答应过的……"她对着空气说，气音碎得像砂纸在磨铁，
虚影在她身边晃了晃，伸手想去够她的肩，手穿了过去。
裴寂的弯刀再次劈下，这次瞄准的是她后颈。阿阮的剑挡在前面，被震得虎口崩裂，剑掉在地上。
柳漓烟的手指僵在雪地里。
"你说什么？"
"装什么蒜。"
柳漓烟的独眼盯着他，瞳孔缩成针尖。
"你胡说。"
"胡说？"裴寂笑，"你去问阿阮。问她，李玄的剑穗是谁编的，他贴身带了十年没换过。问她，他每次看你的时候，喊的是谁的名字。"
柳漓烟转头看阿阮，阿阮跪在地上，手在抖，嘴唇咬出了血。
"阿阮。"柳漓烟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他说的是真的？"
阿阮的眼泪掉下来。
"是。"一个字，像从喉咙里挖出来的，"清儿是他师妹，死在十年前那次归墟裂缝里。
雪落在柳漓烟脸上，她没擦。
"后来他跟你处久了，不是替身了。"阿阮哭着说，"他跟我说的，说你不是清儿，你是漓烟。
"可你偏要查。"阿阮的声音劈了，"你偏要剜心，偏要正名，偏要把他的魂从玉简里揉进心口。”
柳漓烟跪在雪地里。
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遮了半张脸，她慢慢低下头，看着心口那个洞。
洞底，灰金色的光已经微弱得像萤火。
李玄的虚影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团模糊的雾气，在风雪里飘着，不肯散，也聚不拢。
"所以……"她哑声，气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我是替身。"
"他让我忘，是怕我恨他。"
"他让我活，是怕他的影子也跟着死了。"
她每说一句，心口那点光就暗一分。
虚影在雾气里挣扎，像想拼出最后一张脸。
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怕她不高兴的笑。
不是气音。是残魂最后一点执念，硬挤出来的，
雾气猛地一颤，像被风吹散的烟，拼命往回聚，又拼命被撕开。
"李玄。"柳漓烟伸手去抓。
手心穿过雾气，什么都没捞到。
"李玄！"
她跪在雪地里，对着空荡荡的风，对着满院红灯笼，对着那半块染血的补丁，对着那粒被吹走再也找不回来的合欢树种。
"我忘了！我忘了行不行！你把魂还回来！"
心口那个洞突然不疼了灰金色的光彻底灭了。
玉简的碎片从她怀里滑出来，落在雪上，变成齑粉。
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搬空了所有家具，连墙皮都铲了，只剩四面白墙，回声都散得特别快。
柳漓烟慢慢把手收回来，摊开掌心。
"戏看完了。你的魂，归我了。"
她坐在雪地里，断剑插在身侧，歪着头，看着那把刀劈下来。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瞎掉的右眼方向风停了，左眼里映着满城红色，像两团烧着的血。
然后捡起院门口那盏红灯笼，李玄说要提着灯去接她。
他说照晚城的灯，风一吹，整条街像烧着了。
她把灯笼举起来，拿断剑剑尖挑破灯罩，灯油淌出来，混着她心口流出来的血，滴在雪上，滋滋作响。
"提灯给谁看？"裴寂的刀停在半空，冷笑，"他早没了。"
柳漓烟没看他，她低头，拿拇指抹了抹灯笼骨架上刻的字。
"晚照居"三个字，李玄亲手刻的，刀工烂得要命，刻得深浅不一。
她把灯笼举到面前，看着灯油混着血从破口往下淌。
"给夜里的鬼看。"她哑声说，"也给我自己看。"
然后她捏碎了灯芯，火光冲天而起。
是心口空了之后拿命点着的，是禁术"燃魂灯"她没魂了，就拿命燃，拿寿元燃，拿这副烂木头一样的身子燃。
裴寂被气浪掀退三步，弯刀上的符文在红光里发出凄厉的尖啸，一道接一道地碎。
柳漓烟从雪地里站起来，她拄着断剑，提着燃烧的灯笼，一步一步往院门外走。
身后，晚照居的梅树被火光点燃，枯枝噼啪作响，像在烧一场迟到了十年的花事。
她走到巷口，走到城门根下，走到满城红灯笼照不到的黑暗里。
眉眼带笑，嘴边那点贫嘴没来得及挤出来，可眼睛是亮的，比满城灯笼都亮。
"走。"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底气不足，带着气音，像从前哄她睡觉时故意压低的哼声，"回家。"
独眼里映着红光，映着火，映着那个人影。
她只是把断剑杵稳，把灯笼举高，把那半块补丁缠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哑声笑了一下。
"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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