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鸽风铃站在项籍肩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项籍此刻的模样。
她一下子就猜到了。
这个蛮夷在恐惧。
恐惧自己迷失。
在大荒，迷失自我是比「死亡」还恐怖的事情。
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可迷失不同，你的身体还在，你的本能还在，但「你」不在了。
尤其是它们这种已经拥有了「自我」的异类。
五彩一族开了窍，有喜怒哀乐，有记忆，有志向。
甚至现在还有了「名字」。
正因如此，它们比那些浑浑噩噩的野兽更害怕迷失。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沉沦，永远困在迷雾中，永无翻身之地，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羽毛都要炸起来。
风铃原本是不想帮项籍的。
可她感受了一下自己与项籍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连接，心中那股怨气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这道连接不是单向的。
如果项籍真的在迷雾中彻底迷失————她会怎麽样？
她不愿意跟着项籍一起沉沦。
鸟在屋檐下，该低头还是得低头。
风铃清了清嗓子。
「喂，蛮夷。」
项籍转过头，对上风铃的眼睛：「什麽？」
「你越强大，迷雾激发出的饥饿感就越强。这是本能，只要是生灵就没办法压制。」
风铃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但比起之前那副爱答不理的态度，已经这样主动算是天大的转变。
「但————」项籍抓住了风铃话里的关键，「你说只要是生灵就无法压制，那为什麽你不受影响？」
风铃能在这片迷雾中来去自如，状态比他好得多，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风铃道：「不是只有「灵种」才能清除迷雾的影响。」
项籍眼睛猛地一亮。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想到了那白玉灵种上的黑铁级羁绊「链气士」。
「修炼真功？」
风铃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蛮夷脑子转得还挺快。
「你身上血气浑厚，已经接近寻常黑铁生灵的门槛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项籍一番。
「以你现在的底子，只要修炼真功，将一身气血凝聚成真血，就可以极大程度地缓解迷雾的影响。」
「只能缓解？」
项籍微微皱眉，「还有，什麽是黑铁生灵？」
「你个————」
风铃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嘲讽。
但转念一想，这个世界显然坠入大荒才没多久，眼前这个蛮夷不知道这些常识倒也算正常。
她心中叹了口气，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大荒人族将生灵的层次，依次分为黑铁、白银、黄金。」
「想要成为黑铁生灵，只能通过真功锤链肉身，吞服异种精血淬链血液，逐步激发自身潜能，直至身体发生蜕变。」
「大约三次蜕变之後，你体内的血液会凝聚成真血。到了那一步，你才算真正踏入黑铁层
次。」
「真血凝聚之後，你的自我意识会高度集中在真血之中，能够自发排除一切外来影响。」
「迷雾对你的侵蚀就会大大削弱。因为你的真血时时刻刻严阵以待，身体里就多了一道永远不会松懈的防线。」
项籍一下子就懂了。
他脑海中联想到了现代医学的原理，大部分治疗药物并不是直接杀死病毒，而是通过激活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让身体自己去对抗疾病。
成为黑铁生灵，凝聚真血，就是在体内建立起了一套全天候运转的免疫屏障。
迷雾的侵蚀就像是无处不在的病菌，而「真血」就是那个永远保持战斗状态的免疫系统。
怪不得风铃说「只能缓解」。
因为这本质上不是消除迷雾的影响，而是让自己的身体强大到足以抵抗迷雾的影响。
迷雾侵蚀还在。
项籍手上有《黑水真功》，只差异种精血。
按照风铃的说法，只要把这部真功修炼入门，完成第一次蜕变，他距离黑铁生灵就更近一步，抵御迷雾的能力也会大幅提升。
不过————
项籍的目光重新落在风铃身上。
「吞服异种精血是必须的？」
「当然。」风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异种精血」和「灵种」作为引子，光凭你自己根本不可能凝聚真血。」
「不对，你刚才说，灵种不是唯一能抵御迷雾侵蚀的东西。」
项籍看着风铃，问道，「你在这片迷雾中飞行那麽久，状态却很好，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凝聚「真血」的黑铁生灵。」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
风铃沉默了一下。
她倒也不是想隐瞒，只是这些东西说来话长。不过既然已经被项籍问到这个份上，再藏着掖着也没什麽意义了。
「真正靠自身抵御大荒侵蚀的方法，本质上只有一种。」风铃缓缓开口，「修行来自「先天生灵」的传承真功。」
「然而，真正的上乘真功，最初都是由先天生灵以自身为根基开创的，根本不是普通生灵能够修炼的。」
「所以只能不断地拆分那些上乘真功，一层一层地简化，一代一代地改良，直到拆分到连黑铁以下的普通生灵也能够修炼的地步。」
风铃继续说道，「虽然入门的真功本身没有高低之分，但修炼的方法却分三六九等。」
「最上等的修炼之法，是食气。」
「一般生灵，食灵境中的日月星辰、云霞、山川河流之气。」
「还有一种常见的气一兵煞之气，寻常生灵不愿食，也不敢食。」
「至干大荒深处的那些异种，吃的就更奇怪了，有些食恐惧之气。你越怕，它们越是餍足。」
「你身上散发出的恐惧之气对它们来说就是最浓稠的美酒。所以面对这样的异种，最危险的不是它的利爪，而是你自己的胆怯。」
「有些食慾望之气。贪婪、嫉妒、占有、渴求————」
风铃记性极好，将先生课堂上的内容一一复述出来。
「不过，除了彩云之气，其他的气，我也不知道如何采食。」
「次一等的，就是服用各类灵种来修炼。」
风铃继续说，「当然，高阶灵种的效果甚至胜过食气，可高阶灵种何其稀有，可遇而不可求。」
「最次的，是吞服异种精血。」
项籍听完，心中顿时雪亮。
「原来如此。你用的是食气之法？」
风铃微微昂起头：「我五彩一族的天赋，就是可以餐风饮露，食气而生。」
「所以我不需要异种精血，不需要灵种，就能抵御迷雾的侵蚀。」
餐风饮露，食气而生。
这不就是项籍最需要的东西吗？
「我要学这个。」项籍毫不犹豫地开口，「风铃，教我修炼五彩一族的真功。」
「教你？」
风铃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项籍。
没有兽类的痕迹。
没有羽翼的残留。
没有利爪，没有鳞片，没有角，没有尾巴。
她曾经在高空俯瞰过这个世界。
那些造物，精巧得令人咋舌。
「你这蛮夷，应该就是先生所说的巧人族。」风铃的语气笃定，「你们没有食气天赋，不适合修炼五彩真功。」
「巧人族？」项籍皱眉。
风铃解释道：「先生原话，巧人族，身体孱弱，无毛无爪，无角无鳞，不善斗争。」
「却有一双巧手，擅制华丽之衣，筑高大之居，造机关器械无数。其精巧之物，可飞天遁地，可隔空传音，可夜放光明如昼，谓之科学。
科学？！
项籍听得怔住了。
这一段描述，说的不就是人类吗？
和「仓圣」那种拥有稀奇古怪特徵的「先天生灵」比起来，人类在身体素质上确实毫无优势可言。
但那双巧手，那些「科学」造物，分明就是现代文明的模样。
巧人族。
这个称呼背後隐藏的信息量太大了。
大荒之中不止有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坠入，在更早之前，就有人类文明进入过大荒，并且被这里的原住民记录了下来。
而且从风铃的描述来看，那些先行者们的结局恐怕并不乐观。
「身体孱弱」、「不善斗争」。这样的评价，在明显弱肉强食的大荒之中，几乎等同於「猎物」的代名词。
项籍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暂时压下。
现在不是探究历史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修炼的问题。
「也许我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例外呢？」项籍道。
如果能够将《五彩真功》修炼入门，他就能激活白玉灵种上的黑铁级羁绊「链气士」。
一旦激活这个羁绊，他就可以用「精粹」将「白玉灵种」升星。
到那时候，灵种或许就不再是稀缺资源了。
风铃见他还不死心，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这个蛮夷怎麽这麽不听劝？她都已经把话说得这麽清楚了，巧人族没有天赋，不适合修炼五彩真功，他还在这里死缠烂打。
但恼怒归恼怒，风铃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
毕竟鸟在屋檐下。
她闷闷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行吧，你不死心那我就教你。」
「但现在不行，必须等到明天清晨，太阳初升之际，在桃树下吞吐朝霞之气。」
「那时候最适合初学者感应。」
项籍心中一喜，立刻点头答应。
不过，心中那个关於「巧人族」的疑问还没有完全解开。
「最後一个问题，为什麽巧人族的「科学」在大荒无法使用？」
这个问题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地球的科技能够在大荒中正常运转，那麽这片迷雾中绝大多数的怪物都构不成威胁。
枪炮、飞弹等等热武器，都足以让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什麽黑铁生灵，听着厉害，但本质上不过是血肉之躯。
一发飞弹下去，保管连渣都不剩。
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人类的终极武力能够在大荒中动用，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核武器，能不能把所谓的「先天生灵」也一并抹去？
风铃刚刚出灵境不久。
其实她也没见过巧人族，也没见过其他类型的人族。
之前都是先生上课时讲的，她只是把先生的话复述出来而已。
但先生确实说过一些让她印象深刻的事情。
人族身上都有明显的先天生灵」特徵。
或者说，人族就是先天生灵」的後代。
虽然现在的人族已经没了神异，但潜力远比其他生灵更加强大。
据说修炼到黄金层次，就会觉醒神异。
本来，这种拥有先天生灵血脉的存在，才是她通灵鸽风铃想要追随的主人。
大荒危机四伏，处处凶险，武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可她偏偏因为一时好奇，落在这块方圆三米的灵境中歇脚，结果被这什麽邪门的东西给奴役了，彻底失去了自由。
早知道就不好奇了！
风铃在心中狠狠地自责了一番，然後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回答项籍的问题。
「你们巧人族，应该算是比较幸运的了。」风铃说道，「毕竟只是不能使用科学而已。」
「这也幸运？」项籍一脸问号。
「当然幸运。」风铃道，「有很多比巧人族更强大的族群，甚至有不少生命层次超越了先天生灵」的存在，在他们的世界中被称作「尊者」、「仙佛」、「不朽神只」。」
「弱的能崩山裂海，强的有捉星拿月之伟力。」
「这种级别的生灵，在自己的世界中基本上与天地同寿，永恒不朽。」
「可是，他们的世界坠入大荒的那一刻，触犯了禁忌。」
「当场化为尘土。」
风铃一字一顿，「灰飞烟灭。」
项籍沉默。
这些只存在於神话传说中的存在，竟然真实地存在过，又真实地消亡了。
相比这些与天同寿的恐怖生灵，人类确实足够幸运。
项籍觉得自己刚才那个「用飞弹打黑铁生灵」的想法，有些可笑。
大荒的规则，根本就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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