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黑夜临渊，万魂齐嚎

贾富贵和俞静心在绝魂岭边缘搭的那个简易住处，住了三天。三天里两个人没有往荒原深处走一步，白天就坐在住处前面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地面，夜里就缩回棚子里听着风声。绝魂岭的白天和黑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白天的荒原安静得像一面被铺平了的石板。地面是灰白色的，远处是灰白色的，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个色系里，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失去了判断距离的能力。风是干冷的，吹过来的时候会带着砂石摩擦的气息，不刺鼻但闻久了会觉得呼吸变沉。贾富贵白天会坐在棚子前面把担山棍横在膝上看着荒原，俞静心会坐在旁边打磨纯沟剑的剑刃，两个人很少道话，只是各自观察着自己负责的方向。荒原深处偶尔会有什么东西在视野尽头移动一下，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那是什么，等仔细再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了，像是荒原本身会在你注视它的时候保持静止，在你移开目光的瞬间才动一下。

第一夜来临的时候贾富贵和俞静心正在棚子里坐着。天色暗得很突然，灰白色没有经历渐变的过渡，像是一盏灯被直接拧灭了，没有余晖没有晚霞没有任何中间状态，天就黑了。那种黑不是普通夜晚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像是所有的光都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贾富贵伸手往自己面前晃了一下，看不见自己的手，把担山棍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重量但看不清棍身的轮廓。俞静心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剑鞘轻轻碰了一下地面的声响，像是也在用触感确认自己还在原地。

然后声音来了。那些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绝魂岭的深处在地下和空中同时裂开了无数道细缝，把那些被封在底下的东西全部放了出来。最先抵达耳朵的是嚎叫声，那些嚎叫不是同一种声音，有的像人在极远处被撕扯时发出的惨叫，有的像某种被压在地底很久的动物终于把嘴伸出地面之后发出的嘶鸣，有的像是风吹过空洞的骨头时产生的回响。那些嚎叫声彼此覆盖着、层叠着、交错着，像是一张由无数种声音织成的网正在从荒原深处朝边缘推进，覆盖着那些声音的间隙里还有另一种声音，沉重、缓慢、有节奏——大地在震颤。

那种震颤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面上移动，每一步落下的时候都会在地表引起一阵低频的震动。那些震动从荒原深处传到边缘，穿过灰白色的地面，穿过贾富贵和俞静心坐着的棚子底部，穿过他们坐着的身体，到达他们的胸腔时已经衰减成了一种持续的、沉重的共振，像是被压在地层深处的脉搏正在通过地面传导到所有能够感知到它的人身上。震动的间隔不是完全均匀的，有时快有时慢，像是那些巨物在移动时步伐的快慢随时在变化，有时停一段时间再重新开始。贾富贵坐着的棚子底部在那些震动经过时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正在被反复压缩又松开。俞静心那边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俞静心在那些震动经过时调整了一下坐姿，用手撑着地面，像是在通过身体感知那些震动的大小和方向。

嚎叫声里夹杂着别的东西。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人的名字，那些声音被绝魂岭的黑夜放大了无数倍。第一批冲进去的修士在白天的时候已经涌进了荒原深处，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袍，带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成群结队地往绝魂岭深处走，有道有笑的，像是去赶集。白天的时候贾富贵坐在棚子前面看见过那些人，浩浩荡荡的一片，有的人骑着坐骑，有的人御剑飞行，有的人结伴步行，队伍拉得老长，从绝魂岭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灰白色地平线。他们没停留，没观察，没有像贾富贵一样在边缘住下来先看几天，他们直接朝着荒原深处去了。夜晚来临之后，那些人的声音就从荒原深处传了回来。有人在喊“跑”，有人在喊“什么东西”，有人在喊某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一个正在被拖走的人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大声呼喊某个人的名字，然后那声音在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战斗的声音持续了大半夜。兵器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刀剑相交的脆响被荒原的平坦地形放大了很多倍，像是整片地面都在充当这些声音的共鸣板。术法炸开时的声响也传过来了，沉沉的，像是闷雷在地底下滚过，那些亮光闪了一瞬就被黑暗吞没了，亮一下灭一下，像是在极远处有人正在断断续续地点燃一些很快就会熄灭的火焰。喊叫声变少之后是逃窜声，密集的脚步声从荒原深处由远及近，但那些脚步声在靠近边缘的时候渐渐稀疏了，像是大部分人在逃到一半的时候就没有再继续往前跑。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尖锐短促，像是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就没了，有的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段时间，从高到低从大到小像是正在慢慢地被什么东西拖远。

贾富贵在那些声音中坐了一整夜，没有出去，没有点灯，没有做任何吸引注意的动作。俞静心也没有出声，两个人在黑暗中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坐着，各自握着自己的兵器，听着那些声音从密集变稀疏，从稀疏变零星，然后在天亮前的最后一个时辰里彻底安静了。绝魂岭的黑夜在安静下来的那段时间里仍然保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没有了嚎叫，没有了震动，没有了脚步声，只有一种纯粹的静默正在覆盖着整片荒原。天亮了。灰白色的光线重新覆盖了荒原，那种不是太阳升起的亮光，是那种从地面以下渗出来的冷光。贾富贵走到棚子外面，看向荒原深处的方向，地面上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战斗过的痕迹，像是那些声音和震动都是只在夜晚存在的东西，天亮之后就被什么东西清理干净了。第一批冲进去的修士没有一个出来，他们的声音在夜晚结束之后彻底消失了。贾富贵在棚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俞静心也出来站到了旁边，两个人看着那片恢复了白昼平静的灰白色荒原，像是那片地面从来没有在夜里承载过任何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