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网

界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谢平已经在了，蹲在石桌旁边，短棍横在膝盖上。他看到界进来，站起来把短棍别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的纸递过来。界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用炭笔画了一幅简图，八个点排成一个八角形，八角形中心标注了一个实心圆点。谢平用短棍的末端在地上点了一下那个实心圆点的位置。“你走的这八个点，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全找到了。每块石板的位置我都看了，浮土回填的痕迹还在。”界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在石桌边坐下来。

谢平把短棍放在桌面上，“有个事得跟你说。我今天在北边荒地上转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界抬起眼看着他。“在枯槐树那个方向。一个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身形偏瘦，蹲在枯槐树下面用手挖树根旁边的土。”谢平把短棍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棍子上，“我隔了大约几十步没靠近，看了一会儿。他挖了一阵之后站起来走了，走的方向是往南偏东，经过城墙根外侧之后往城门洞方向去了。没有进城门，绕到城墙南边就看不见了。”

界坐在石桌前没有动。他之前在城墙根拐角处遇到过一个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身形偏瘦，当时正蹲在墙根下检查地面，手里握着一枚石质圆片。那个中年人先开口问了他是不是从反向城过来的。界后来在矮树旁边蹲着的时候也察觉到过土层下方有极轻微的震动。他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连了一下。谢平看到的中年人挖树根的位置正好是那棵矮树旁边陶管和陶瓮连接处的上方。他在那里埋了陶管和陶瓮，后来又把它们重新接好埋回去了。如果有人在那个位置挖过土，陶管和陶瓮的连接处很可能又被翻动过。

界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到矮树旁边蹲下来。树根旁边的土层表面看不出明显的翻动痕迹，但当他用手掌贴着地面按了一遍之后，土层的手感和之前不太一样——比之前更松软了一层，像被人挖开又填回去但没有压实。界用手把表层的土拨开，往下挖了大约半臂深，陶管和陶瓮的连接处露了出来。连接处的陶土表面有一圈新的擦痕，擦痕的方向和之前他用骨针划过的方向相反。有人沿着和他相反的朝向把连接处重新拨开过。

界把土层重新覆好压实，站起来回到院子里。谢平还坐在石桌边，短棍搁在桌面上。“那个人挖了多深？”界问。谢平摇了摇头，“我没走近，看不清。但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东西，不大，灰白色的，用一块布包着。”

界在石桌前坐下来，把那三卷皮纸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他在第三卷皮纸的八角形中心点旁边用骨针轻轻划了一道，把谢平画的那张简图上实心圆点的位置和皮面上的中心点重合。重合之后，皮面上浮现出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痕迹，痕迹的走向从八角形中心点向两侧延伸，方向和他之前在光球内部看到的网状线条一致。界把皮纸收好，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北边枯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沉下来，枯槐树的轮廓在远处变成一个模糊的暗色剪影。

界走回院子里，在石桌前坐下。空从厨房里端了晚饭出来放在桌上，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谢平吃了两口饭，放下碗。“那个中年人明天可能还会来。他挖树根的位置应该不是随便选的。”界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夜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城墙方向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轻微的土腥气，像是被翻动过的深层土壤散发出来的气味。界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铺盖上躺下来。他把那根细骨针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针尖的方向无意识地朝着北边枯槐树的方向偏了一点点。他闭上眼，把今天在荒地上走的八个点、光柱下面的黑色光球、光球内部的网状线条、以及谢平看到的中年人的行动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枯槐树那个位置在八角形外侧偏北，和八个顶点都不重合，但和八角形北侧两个顶点之间的弧线中点距离最近。界翻了个身，把骨针收好，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了一小片安静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