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那人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蓄势。他只是抬手，宽大的祀袍袖口一荡，一股灰黑色的气浪便迎面压来。
叶婉瞳孔骤缩。
那股气浪不似寻常墟气，也不似邪祀术法，而是两者的结合——外头裹着一层灰暗的域外墟力，内里却透出熟悉的邪祀纹路。两股力量绞在一起，成了比单一任何一种都凶戾的东西。
“退！”
林宇低喝，太白金墟剑横在身前。
剑光一闪，金色的剑意化作一线，迎向那股气浪。只听得“铮”的一声，剑意与气浪相撞，火星四溅，金色的剑光竟被压得弯曲变形，一寸寸向后折去。
林宇虎口发麻，脚下连退三步。
“林宇！”叶婉惊呼。
她玄水墟灵珠祭出，幽蓝的水幕罩下，将那股气浪卸去大半。陈风早已伏地，指尖朱砂飞速游走，在地上画出一道封字阵纹；苏雨桐双手结印，木墟令青光摇曳，护住众人心脉。
四人联手，才勉强抵住这随手一击。
“不错。”那人立在原处，连衣角都没动一下，“能接老夫一掌，倒没有辱没了那几件至宝。”
林宇没有接话。
他盯着那人脚边，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那人脚下，不知何时泛起一圈灰黑的纹路。
纹路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爬过青石板，爬上石柱，将整座祀坛都笼罩在内。每一道纹路里，都透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叶婉脸色一变：“他在……布阵？”
“是邪阵。”陈风一眼认出，“他把整座坛，都当成了阵基。”
“想跑？”那人像是听见了他们的低语，笑了一声，“老夫的坛，困了老夫几千年。今日，也该让它困一困旁人了。”
林宇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击，不过是对方的试探。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比冰原熊王还强。”苏雨桐低声道。
“不。”陈风盯着那人，指尖发凉，“冰原熊王，好歹还有实体。”
“他……”叶婉咽了口唾沫，“他像是没有实体一样。”
林宇没接话，只握紧了剑。
有些对手，一眼就能看出深浅。
眼前这个，看不出。
他周身的气息是灰黑色的，缠绕着，翻滚着，像是活的。域外墟力的冰冷，邪祀术法的阴诡，两样本该水火不容的东西，在他身上却融合得浑然天成。
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人恐怖。
“拖。”林宇只吐出一个字。
“拖到什么时候？”陈风问。
“拖到我找到他的破绽。”林宇道。
话音未落，那人却忽然抬起一根手指，遥遥点向林宇。
“剑是好剑，人却太嫩。”
又点向叶婉：“珠是灵珠，心却太软。”
再点向陈风：“符是精符，却只懂防守。”
最后是苏雨桐：“药是好药，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这样的四块料，也配来老夫的坛前？”他收回手，“也罢，就当是开墟之前，活动活动筋骨。”
叶婉气得咬牙：“你！”
“怎么？”那人似笑非笑，“不服？不服，便来试试。”
林宇心头一凛。
那人再度抬手。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掌拍来，而是五指张开，虚虚一拢。灰黑的气浪自四面八方合拢，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祀坛兜在其中。那股力量沉甸甸压下来，仿佛天穹塌了一角。
四人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
“快！”陈风嘶声喊，“我撑不住了！”
他的封字阵纹在气浪冲击下明灭不定，朱砂纹路一处处崩解。叶婉咬着牙，玄水珠催到极致，幽蓝水光勉强撑起一层薄幕；苏雨桐木令青光汇聚，将四人笼罩在内。
唯有林宇，不退反进。
他迎着气浪冲上前去，太白金墟剑高高扬起，一剑斩落。
金色的剑光破开灰黑气浪，直劈那人面门。
“咦。”
那人微微侧头，剑光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削下一缕灰白的发丝。
他抬手，轻轻一指点在林宇剑脊上。
“叮——”
太白金墟剑脱手的那一刻，林宇就知道，今日之事，恐怕比想象中更难。
他没有去捡剑。
失了剑，他反而更快。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掠出，一拳轰向那人腰腹。
那人连看都不看，袖袍一拂，便将这一拳卸开。
“太慢了。”他点评。
林宇不答，第二拳已到。
“太直。”
第三拳。
“太嫩。”
第四拳尚未递出，那人已欺身而入，一掌按在林宇肩头。
“噗”的一声，林宇身形一滞，踉跄后退，肩头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硬生生拍散了半边气血。
他稳住身形，没有退。
喘息之间，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人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避开了林宇周身所有要害。
不是留情，而是不屑。
“你在试探。”林宇忽然道。
“哦？”
“你在试探，我们四个，究竟能把四宝催到什么地步。”林宇抹了把嘴角，“因为你等的人，是五宝齐聚。在那之前，你不舍得杀我们。”
那人安静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脑子，倒是不慢。”
林宇没有应声。
他盯着那人脚下蔓延的灰黑纹路，忽然明白了什么。
——方才那一连串交手，对方始终没有离开原地。
从始至终，那人连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这说明，他要么是稳操胜券，要么就是……离不得那座坛。
林宇按下心中那点猜测，只将这话记在心里。
战场上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
一声脆响，林宇只觉一股沛然大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太白金墟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钉入远处的石缝。
紧接着，那人一掌拍出，正中林宇胸口。
“噗！”
林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祀坛的石柱上，闷哼一声，顺着柱身滑落。
“林宇！”
“爷！”
几道惊呼同时响起。
叶婉要冲过去，却被那人随手一挥的气退，踉跄后退几步，险些栽倒。
“别慌。”林宇撑着石柱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死不了。”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立在坛中央的身影。
老赵扶住他，压低声音：“爷，这人的路数，看不透。”
“看不透，就对了。”林宇吐出一口血沫，“能看透的，早就死绝了。”
“那咱们……”
“打。”林宇缓缓直起身，“他一个人，我们四个。再强的规矩，也架不住人多。”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话底气不足。
那人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是在迎战，倒像是在……观赏。
观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四件至宝，都来了。”那人低低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满足，“还差一件。”
林宇心头一动，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土台。
——差的那一件，在那里。
灰黑的祀袍，模糊的面容，周身缠绕着域外墟力与邪祀气息交融的灰黑气。那人站在那里，仿佛与整座祀坛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片天地之外。
林宇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记载。
那卷手札，是林宇在古阁密库深处寻到的。
羊皮早已泛黄，边缘卷了毛，字迹也有几处模糊。他当年翻读时，只当是前人的警示，草草看过便放下了。
有些话，总要到该懂的时候，才真正懂得。
此刻，那些尘封的字句，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浮上心头。
那是初代墟主留下的一卷手札，他曾翻看过许多遍，其中有一段，始终语焉不详：
“……墟界之门初开，天下动荡。有一人假借祀道之名，引域外之力入界，致使天地屏障破碎，苍生涂炭。其人非敌，亦非友，乃叛逆也。后世祀者当谨记，见之，勿以常理度之。”
手札里没有写明那人的名字。
此刻，林宇忽然明白了。
那个名字，眼前这人。
“你……”林宇盯着那人，一字一句，“当年天地大劫，是你勾结域外墟界，打开了裂隙。”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是你引域外势力入侵，毁了上古盛世。”林宇缓缓站直了身体，擦掉嘴角最后一点血迹，声音越来越冷，“你做了这些事，就不怕天谴吗？”
那人没有说话。
祀坛上的风，似乎都静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老夫记不清了。”
“记不清什么？”林宇问。
“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年。”那人抬手，看着自己灰黑的指尖，“久到，老夫都快忘了，自己是人是鬼。”
“可你做的事，不会因为忘了就不存在。”林宇一字一句，“初代墟主的手札里写得清楚，是你引域外之力入界，是你撕开了天地屏障。”
“手札？”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了一声，“那老东西，只敢在纸页上写几句酸话。他若真有本事，当年便不会眼睁睁看着老夫打开那道裂隙。”
他顿了顿：“他做不到的事，老夫替他做成了。”
祀坛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那人笑了。
那笑声从灰黑的雾气中传出，沙哑、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又仿佛只是一声嗤笑。
林宇没有接话。
他没有问眼前这人究竟想要什么，也没有问那裂隙之后到底是什么。
问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一件事。
——这人间，是他们的。
谁要毁，就从他们身上踏过去。
他缓缓站直，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五指收拢，金光自掌心一点点凝起。
“天谴？”
他抬手，指向头顶那片被灰黑气浪遮蔽的夜空。
“等墟界降临，老夫就是新的天道。”
“到时候，这天下，这人间，这天地的规矩，都由老夫说了算。”
他顿了顿，灰黑的面容上，隐约透出一丝戏谑：“天谴？那是给弱者的枷锁。老夫不守天道的规矩，老夫，只做定规矩的人。
“他把自己当成了天。”苏雨桐低声道，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惧意，“可天，不会拿苍生当柴烧。”
“天也好，人也罢。”陈风直起腰，指尖的血还在滴，“敢拿一界的人命来填自己的路，就不配称天。”
“那你们，又懂什么叫天道？”那人闻言，竟真的接了一句，“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老夫做的事，与天道何异？”
“不一样。”林宇站直了身体，一字一句，“天道无情，却不会主动去毁。”
“哦？”
“你今日引墟入界，明日便会有千千万万的生灵死去。”林宇盯着他，“这不是天道，这是屠杀。”
那人静静看了他片刻。
“说得好。”他忽然道，“可惜，说得好，救不了你。””
叶婉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
“疯？”那人轻轻摇头，“老夫等了几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们以为，老夫是守在这祀坛上的孤魂？错了。”
林宇没有说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人没有疯。
一个疯子，不可能在裂隙边上苟活数千年，不可能布下这么深的一局棋。
“他等的，到底是什么？”林宇在心里问自己。
——是五宝齐聚。
是那道能撕开天地屏障的力量。
他几乎能想象，当那五道光汇在一处时，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抬起手，掌心托起一团灰黑的漩涡：“老夫是这裂隙的门前客。门一开，天下就换一个主人。天谴也好，报应也罢，拦不住老夫。”
林宇缓缓握紧拳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眼前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
那里本该挂着镇墟罗盘，此刻却空落落的。
方才那一击，罗盘与金剑一同震飞了。
没有了罗盘，他感知不到裂隙的脉动，也推算不出眼前这人的深浅。
“他在裂隙边上，熬了几千年。”林宇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身修为，是用时间堆出来的。论底蕴，我们四个加起来也比不上。”
“可越是活得久的人，越怕一样东西。”他抬眸，望向那道灰黑的身影。
——怕变数。
他赌的，就是这个变数。
这个变数，就是那枚始终悬而未落的土印。
五宝齐聚，五行归位。
那是初代墟主手札里写过的，唯一能封住裂隙的法子。
也是眼前这个等了几千年的人，唯一想要的东西。他的手札里记载得清楚，初代大祀官当年倾尽天下之力，也未能将其诛杀，只能将其镇压在裂隙边缘。数千年过去，那人非但没有消亡，反而借着域外墟力，愈发强大。
硬拼，恐怕讨不到便宜。
林宇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向祀坛中央。
那里，土台之上，悬浮着那枚黄褐色的后土墟印。
土黄色的光晕柔和地流转着，与周围灰黑的雾气格格不入。那是五件至宝之一，也是唯一还没有落入任何人手中的一件。
“陈风。”林宇压低声音，“那枚印，能不能取？”
陈风正蹲在阵纹旁，额头全是汗，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土台四周有邪祀纹路护着，寻常手段碰不得。但若是你持太白金墟剑在前，我以逆阵符文开一条缝，有机会。”
“多久？”
“……三息。”
“好。”
林宇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
“叶婉，你跟我上。陈风，雨桐，你们两个，无论如何，替我拖住他。”
叶婉一愣：“你要我做什么？”
“取印。”林宇盯着那枚黄褐色的土印，“五件至宝，只要集齐了，才有跟他一战的资本。”
“可那是后土墟印……那东西认主吗？”
“不认主，那就抢。”
陈风第一个点头，已从怀中取出朱砂与黄纸，就地蹲下。
苏雨桐没有说话，只把木墟令往地上一插，青光无声展开，将四人护在其中。
叶婉深吸一口气，攥紧玄水珠。
“你放心。”她低声道，“那印，我一定带回来。”
林宇望着她，没有说谢。
有些话，说出口反而轻了。
林宇说完，身形一动，率先掠出。
他没了太白金墟剑，赤手空拳，却依然快得像一道闪电。那人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这个刚被他打得吐血的后生，竟还有余力反扑。
就这一怔的工夫，林宇已欺到近前。
他抬手，掌心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那是四宝共鸣后残留在他体内的祀力。一拳轰出，直取那人面门。
那人侧身避过，抬手便要将林宇拍开。
就在此时，陈风猛地一按地面：“开！”
朱砂阵纹骤然亮起，一道逆阵符文自土台边缘腾起，将护住后土墟印的邪祀纹路撕开一道裂缝。
“叶婉，现在！”
叶婉早已蓄势待发。她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掠向土台，玄水珠在掌心滴溜溜转动，幽蓝水光护住周身，一头扎进那道裂缝。
“找死！”
那人怒喝一声，灰黑气浪暴涨，一道凝实的墟气直取叶婉后心。
林宇不闪不避，横身挡在中间。
“砰！”
那道墟气重重轰在他胸口，林宇闷哼一声，再度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后退一步。
“你……”
那人眯起眼。
“你替她挡？你不要命了？”
林宇嘴角淌血，却咧开嘴笑了：“我这条命，早就不打算要了。”
裂缝之中，叶婉的指尖离那枚土印越来越近。
玄水珠的水光在她掌心飞速流转，每前进一步，都被灰黑纹路绞得噼啪作响。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以痛意稳住心神。
坛下，陈风已跪伏在地，十指磨出血来，逆阵符文却越画越快。
“撑住！”苏雨桐木令青光化作细密的光点，落进陈风伤口里，“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土台之上，叶婉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那枚悬浮的黄褐色土印。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
后土墟印的土黄光芒骤然暴涨，紧接着，林宇腰间、叶婉掌心、陈风阵中、苏雨桐令上——四件至宝同时颤动，发出各自的嗡鸣。
金、木、水、火、土。
五道光芒冲天而起，在祀坛上方交织、缠绕，汇成一道璀璨的光柱。
那光柱照亮了整片遗址，也照亮了那人的灰黑面容。
他仰头，望着半空那道五色光柱。
没有惊惧。
没有愤怒。
那双模糊的眼眸中，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深邃而悠远，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终于齐了。”
林宇望着他的神情，心头猛地一沉。
——对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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