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他脚下——祀坛的地面，正在震动。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颤动，像是深埋地底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可转瞬之间，那颤动便剧烈起来，青石板寸寸开裂，蛛网般的纹路自土台向四周蔓延，越扩越大。
“怎么回事？”叶婉的声音发紧。
“是裂隙！”陈风扑到裂口边，指尖一探，脸色煞白，“这阵……这阵非但没有封住裂隙，反而在……在拉它！”
“拉它？”
“拉它往地上来！”陈风嘶声道，“阵纹的方向，全反了！”
“反了？”叶婉失声，“五行大阵，怎么会反？”
“阵纹是会变的。”陈风死死盯着头顶那座大阵，声音发干，“我布的是镇阵，可只要阵纹被人改上一道，方向就全拧过来了。”
“谁改的？”苏雨桐问。
陈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道负手立在光柱边缘的身影，指尖一寸寸凉了下去。
——从始至终，那人连碰都没有碰过那座大阵。
可阵纹，却在他眼皮底下，被生生改了方向。
苏雨桐问出这话时，四人的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落向了那道灰黑身影。
“他动过手吗？”叶婉压低声音。
“没有。”陈风摇头，声音发干，“从布阵到现在，他连一根手指都没碰过那座大阵。”
“那他怎么改的？”
“不用改。”林宇忽然开口。
“什么？”
“他根本不用改。”林宇盯着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缓缓道，“这座坛，是他建的。坛上每一道阵纹，都长着他的骨头。我们布阵，是把阵布在他身上——他自己动一动，阵就跟着动。”
叶婉的脸色，有些发白。
“那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了开局，不等于输了整盘。”林宇的目光，落在那道正被灰黑侵染的大阵上，“他动得，我们也动得。”
“怎么动？”叶婉问。
“他染阵，我们洗阵；他借力，我们断力。”林宇道，“阵是他埋的引子，可阵纹，是我们一道一道亲手布的。”
“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都得试。”林宇的目光，越过那道灰黑身影，落向祀坛深处那道越撕越大的裂口，“阵要是全黑了，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裂口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那吼声很轻，却让整座祀坛，都静了一瞬。
随即，那道裂隙，裂得更开了。
风，更紧了。
话音未落，土台中央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一道灰黑的气柱自裂口冲天而起，夹杂着腥臭的域外墟气，直冲头顶那座五色大阵。灰黑气柱撞上大阵的刹那，竟发出“滋啦”的声响，像是滚油泼进了水里。
那道气柱竟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被正统力量震散，反而像是……融了进去。
灰黑与五色，在大阵之中彼此纠缠、撕扯，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在借阵！”陈风瞳孔骤缩，“他在借这阵的力量！”
“借阵？”
“五行大阵，五件至宝，汇聚的是天地的正统之力。”陈风语速飞快，“可这阵一旦被他的邪气染上，染一分，就多一分他的力量！”
“那怎么办？”老赵急道。
“把阵停下来！”陈风吼道，“停下来，他就借不到！”
可停阵，谈何容易。
五件至宝已与阵图连为一体，此刻强行剥离，只会让反噬来得更猛。
“唔——”
四人同时闷哼。
他们体内的至宝，在这一刻齐齐震颤，与那道灰黑气柱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一股磅礴的吸力自地底涌来，顺着阵纹，一寸寸拉扯着整座大阵。
“这不可能！”陈风死死抵住地面，嘶声吼，“五行封墟大阵，怎么可能反过来吸？！”
“谁说，它还是封墟阵？”
初代宗主的声音，自光柱那头缓缓传来。
他负手立在光阵边缘，灰黑的雾气在他身侧翻涌成浪。那道被四人合力布下、又被正统力量催到极致的大阵，此刻竟像一件臣服的外袍，服帖地悬在他头顶。
“服了。”老赵喃喃，“那座阵……服他了。”
“不是服。”林宇的声音很轻，“是他本来就在那座阵里。”
“什么？”
“他是这座祀坛的主人。”林宇盯着那道灰黑身影，“这座坛，是他建的。坛上的每一道阵纹，都留着他的印记。我们布阵，用的是这坛的地基——等于，亲手把他请了回来。”
这话一出，祀坛上静了一瞬。
叶婉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那我们……是替他布了阵？”小栓的声音发颤。
“不。”林宇摇头，一字一句，“我们是替自己，挖了一个坑。”
坑里，正站着他自己。
“那怎么办？”老赵急道，“这阵，弃不弃？”
“弃？”陈风摇头，声音苦涩，“五件至宝已经连进阵里了，弃阵，就是弃宝。宝没了，咱们拿什么跟那老东西打？”
“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开墟？”老赵的声音拔高。
“老赵。”林宇忽然开口。
“爷？”
“慌，解决不了事。”林宇缓缓道，“他开他的墟，我们走我们的路。”
“路在哪？”
“在阵里。”林宇的目光，落在那道正被灰黑侵染的大阵上，“阵是他埋的引子，可阵纹，是我们亲手布的。他能在阵里动手脚，我们也能。”
陈风怔了怔，随即猛地抬头。
“你是说……反着来？”
“反着来。”林宇道，“他要把阵染黑，我们就把它洗回来。”
陈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反着来……对，反着来！”他喃喃，指尖朱砂急速游走，在脚下划出一道道符文，“他染阵，我们就洗阵。他借力，我们就断他的力！”
“来得及吗？”叶婉问。
“来不及，也得来。”陈风咬牙，“五行大阵，五行归位，阵眼在后土。只要后土的根还在，这阵就还有一半是咱们的。”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陈风顿了顿，“在咱们手里。”
他霍然抬头，望向林宇：“爷，给我三息。三息之内，别让那老东西碰这座阵。”
“三息，够吗？”
“够。”陈风一字一句，“不够，我就拿命填。”
话音未落，陈风已伏下身去。
他指尖的朱砂，在青石板上勾出一道道逆行的符文。每勾一笔，都像是从自己身上抽走一分气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他动刀了。”初代宗主远远看着，竟不阻止，只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有意思。”
“你不拦他？”林宇问。
“拦？”初代宗主摇了摇头，“老夫拦他做什么？他画得越多，这阵，染得越快。”
林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才看清，陈风每画一道逆行符文，头顶那座大阵，便多暗一分。
“你什么意思？”林宇盯着他。
“你以为，这座阵，是用来封墟的？”初代宗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抬起手，遥遥点了点头顶那座大阵，“上古大祀官造这五件至宝，本意是镇墟不假。”
“可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初代宗主负手而立，“镇，还是开，不在阵，在人。”
“在人心。”林宇冷声道，“你这样的人，落到谁手上，都是开。”
“说得好。”初代宗主竟点了点头，“可惜，这天下，会开阵的人，只剩下老夫一个了。”
“还有我们。”叶婉沉声道。
“你们？”初代宗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一声，“你们连这座阵的阵眼都看不破，也配说一个‘会’字？”
“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阵，是只能往一个方向走的。”
他十指缓缓收拢，灰黑的纹路自他指尖逸出，如蛛丝，如藤蔓，顺着空气一寸寸蔓延，竟硬生生嵌进了头顶那座五色光阵。
“阵纹一转，镇，就成了开。”
“你说什么？！”陈风瞳孔骤缩。
“老夫等了数千年。”初代宗主的灰黑面容上，笑意缓缓漾开，“等的，就是有人替老夫，集齐这五件至宝，替老夫，打开这天地屏障。”
“住手！”
林宇一声厉喝，土印高举，五色光柱齐齐轰向那道灰黑身影。
可已经晚了。
初代宗主的灰黑纹路，已顺着大阵的缝隙，一寸寸钻了进去。原本温润的正统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染成暗灰色。
大阵的运转方向，骤然反转。
先是头顶，然后是整座祀坛。五色光柱猛地一滞，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地底倾泻而下。磅礴的吸力自祀坛深处轰然传来，仿佛有一只巨手，正死死攥着地底那道裂隙，往上撕扯。
“撑住！”
林宇低吼，五件至宝在他周身亮起，形成一圈防护。
可那股吸力实在太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拽着他们往地底拖。老赵一个趔趄，险些被吸进裂口，幸得老方一把拽住。
“都抓住我！”老方吼道，“抓牢了！”
几人踉跄着聚到一起，死死抓着彼此，才没被那股吸力扯散。
“嗡——”
那股吸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初代宗主负手立在光阵中央，灰黑的雾气在他身侧翻涌成浪，将头顶那座大阵一寸寸染暗。他的气息，随着大阵的变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他在借力。”苏雨桐咬牙，“他在借这阵的力量，养他自己！”
“不能让他吸下去！”陈风吼道，“阵要是被他吸干了，咱们连渣都不剩！”
林宇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枚黄褐色的土印。
土印的光芒，已比方才黯淡了几分。那温润的土黄，正被一缕缕灰黑一点点蚕食。
“后土……”林宇低低唤了一声，像是在跟一件死物说话，“你撑住。”
土印轻轻一颤，仿佛回应了他。
随即，一道澄澈的土黄光芒，自印中亮起，竟将那一缕灰**退了几分。
“镇！”
林宇低喝，五行大阵再度压下。
这一次，大阵的光芒里，多了一丝土黄的沉厚。后土归位，五行齐聚，正统力量如潮水般涌向那道灰黑身影。
初代宗主被压得退了半步。
可他也只退了半步。
“有意思。”他笑了一声，抬手一挥，数道灰黑气刃直取四人。
“小心！”
叶婉玄水珠一引，幽蓝水幕挡在身前。“砰”的一声，水幕裂开数道缝隙，她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他在分我们的心！”苏雨桐急道。
“我知道。”林宇攥紧土印，目光死死锁着那道灰黑身影，“陈风，三息！”
“一！”陈风伏在地上，指尖朱砂如血。
“二！”
初代宗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向陈风，一道灰黑气刃直取其面门。
“砰！”
叶婉闪身挡在陈风身前，玄水珠一引，幽蓝水幕硬生生接下那道气刃。
水幕碎裂，她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痕。
“叶婉！”
“没事。”叶婉稳住身形，死死盯着那道灰黑身影，“他冲你来了，你就专心画你的阵。别的，交给我们。”
陈风的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低，指尖的朱砂，画得更快。
“第二个。”初代宗主遥遥看着，笑了一声，“倒是比老夫想的，硬气些。”
“第三个。”叶婉抹去嘴角的血，一字一句，“你试试看。”
初代宗主负手而立，竟真的没有再出手。
“三！”
陈风一掌拍向地面。
逆阵的符文，在指尖初现轮廓，却又被那道灰黑气刃逼得缩了回去。
“还差一点。”他咬牙，指尖的血滴在青石板上，“再给我一点时间。”
祀坛的石阶，正在一处接一处地塌陷下去。
“咔——咔啦——”
刺耳的碎裂声自地底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地面剧烈震颤，土台彻底裂开，灰黑的墟气如决堤的洪水，顺着裂口疯狂喷涌。
陈风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他在……他在撕裂隙！”
“我知道！”林宇吼道，“镇住它！”
“镇！”苏雨桐木令一引，无数藤蔓自地底疯长，缠向那道灰黑身影。
“镇！”叶婉玄水珠祭出，幽蓝水光化作水幕，罩向初代宗主。
“镇！”老赵、老方几人，纷纷抽出兵刃，朝着那道灰黑身影冲去。
可那些攻击，落在初代宗主身周那层灰黑雾气上，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螳臂当车。”初代宗主笑了一声，袖袍一拂，一股灰黑气浪横扫而出，将几人齐齐掀飞。
“噗——”
老赵摔在石阶上，吐出一口血。
“老赵！”小栓惊呼。
小栓扑过去，一把扶住他，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摆，替他按住伤口。
“你吓死我了！”小栓的声音又急又抖。
“吓什么……”老赵咧嘴，“爷还没倒下，老子也死不了。”
老方蹲在一旁，抽出烟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忽然开口：“咱们几个，跟着爷，从临海一路走到这儿。”
“嗯。”
“半道上，死了多少兄弟？”
小栓沉默了一瞬：“……记不清了。”
“可爷没丢下过咱们。”老方磕了磕烟灰，声音很平，“这一回，也一样。”
他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兵刃。
“没事……”老赵撑着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爷说得对，慌，解决不了事。”
他抬头，望着那道负手而立的灰黑身影，眼底忽然涌上一股狠劲。
“那就，死战。”他道。
话音未落，老赵已率先冲了出去。
他一介武夫，不懂阵，不懂术，只信一个朴素的道理——爷让打，就往前冲。
老方紧随其后，烟杆往腰间一别，抡起兵刃，虎虎生风。
小栓咬咬牙，攥着匕首，也跟着冲了上去。
“都回来！”林宇吼道。
可已经迟了。
那三人冲到光阵边缘，还未来得及挥出第一刀，一道灰黑气浪便横扫而出，将三人齐齐掀飞。
“噗——”
三人摔作一团，血沫四溅。
“蠢货。”初代宗主收回手，神色淡漠，“凭一腔血勇，就想撼动老夫的阵？”
“他们不是蠢货。”林宇的声音，忽然从光阵另一头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欺到近前，掌心的土印泛起沉厚的土黄光芒，照着初代宗主的面门，狠狠拍下。
初代宗主瞳孔微缩，侧身避让，却还是被那道土黄光芒擦过肩头。灰黑的雾气，竟被撕开一角。
“你！”他眯起眼。
“你的阵，染得再黑，也总有一角，还是白的。”林宇缓缓道，“那一角，就是陈风的刀。”
他话音未落，身后，陈风的身影已伏得更低。
指尖的朱砂，在青石板上，画下最后一道符文。
“还差一线。”他咬牙，“再撑一线。”
初代宗主的目光，越过林宇，落向陈风。
那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凝重的意味。
可他们拼尽全力的阻拦，在那一刻，都像是螳臂当车。
初代宗主站在光阵中央，灰黑的雾气将他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双泛着幽光的眼。他十指翻飞，结出一道道玄奥的手印，灰黑的纹路如活物般游走，将整座大阵一点点染成暗灰。
“嗡——”
地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被禁锢了数千年的东西，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裂隙撕开的瞬间，一股森然的寒气自裂口喷涌而出。
那寒气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被封存了数千年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老赵、小栓、老方几个，被那股寒气冲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这……这是什么味儿？”小栓的声音发颤。
“是墟。”林宇盯着那道越撕越大的裂口，一字一句，“是墟界那边的味儿。”
他攥紧手中的土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陈风。”
“在。”
“这阵，还有没有的救？”
陈风沉默了很久。
久到祀坛上只剩下那道裂隙撕扯的声响。
“……有。”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只要阵还没全黑，就还有的救。”
“那就不让它黑。”林宇道。
他抬起手，将掌中那枚土印高高举起。土黄的光芒自印中溢出，澄澈而温润，像是黑暗里亮起的一盏灯。
“五行大阵，是上古大祀官留给天下的根。”他缓缓道，“根没断，就轮不到他做主。”
土印的光芒，一寸寸亮起，朝着头顶那座渐暗的大阵，缓缓蔓延。
祀坛之上，灰黑与土黄，两色光芒彼此撕扯。
裂隙的裂口，仍在一点点扩大。
裂隙，正在被强行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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