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一个普通祀徒，都不如。”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深深扎进初代宗主的眉心。
他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灰黑面容，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透的、近乎恼羞的冷意。
“看透了老夫？”初代宗主缓缓抬起手，灰黑的雾气在他指尖聚拢，“看透了，又如何？”
“看透了，就能赢。”林宇一字一句。
“赢？”初代宗主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就凭你们这几个，连老夫一根手指都接不住的废物？”
“接不住你的手指，不代表接不住你的命。”
“口气倒是不小。”初代宗主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终落在林宇脸上，“那便让老夫看看，你的口气，能不能救你的命。”
他负手而立，灰黑的雾气在他周身翻涌，却始终没有出手。
那模样，像是猎人，在打量笼中的猎物。
“就算是残魂。”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捏死你们，也足够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不再留手。
他猛地张开的双臂间，灰黑的雾气如开闸的洪水，自头顶那座大阵倾泻而下。
那些雾气灌入他体内，他周身的威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灰黑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凝成一道半透明的、近乎实质的身影。
“看好了。”他低低开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才是老夫，真正的样子。”
“真正的样子？”林宇盯着那道身影，瞳孔微缩。
“老夫当年，是这天下最强的祀者。”初代宗主的灰黑面容上，缓缓绽开一抹笑，“可惜，那老东西，把老夫的肉身毁了。只留下一缕残魂，苟延残喘至今。”
“所以，你恨他。”
“恨？”初代宗主摇了摇头，“老夫不恨他。老夫只恨，这天下，还没等他亲手毁掉，就被那老东西，封在了阵里。”
“如今，阵已反转。”他缓缓抬手，“该老夫，亲手把它打开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头顶那座逆转的五行大阵，灰黑的光芒如潮水般倒灌而下，尽数涌入他体内。他的身形，在这一刻暴涨，灰黑雾气凝成实质，将他整个人裹成一道模糊的残影。
“嗤——”
残影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虚影，连空气都被划出一道尖啸。
那道残影，几乎化作了虚无。
祀坛上的风，被生生撕成两半。灰黑的虚影在四人之间穿梭，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只能感受到一阵阵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铛！铛！铛！”
林宇咬着牙，金剑横在身前，一次次格挡。
每一次格挡，都被震得手臂发麻。他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剑柄，一滴滴往下淌。
“太快了。”苏雨桐的声音发紧，“林宇，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林宇喘息着，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残影，“他快，我就更快。”
“怎么快？”
“凭直觉。”林宇道，“我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在刀尖上活着。”
他话音未落，一道灰黑气浪，已直逼面门。
林宇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凭着这些年生死的本能，横剑格挡。
“铛！”
金剑堪堪挡住一掌。虎口一麻，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这一回，攻势更加凶猛。七道虚影同时出现，从不同方向，同时拍向林宇周身要害。
“铛铛铛铛——”
金剑化作一片金色的光影，在林宇周身舞成一道屏障，将那些虚影一一挡下。
可虚影实在太多。
“噗”的一声，一道气劲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割开一道口子。
“唔——”林宇闷哼一声，身形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初代宗主已欺身而入，一掌按在他肩头。
“砰！”
林宇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柱上，闷哼一声，顺着柱身滑落。
“挡得住一掌，挡得住第二掌吗？”
残影再现。
“铛！铛！铛！”
林宇节节败退，脚下犁出三道深痕。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在一道道虚影之间辗转腾挪，每一次格挡，都被震得气血翻涌。
每一次腾挪，都险之又险。
那些虚影擦着他的发梢、衣角掠过，带起一阵阵罡风。只要慢上半拍，他便是重伤的下场。
“你退得倒是快。”初代宗主的笑声，自虚影间传来，“可你能退到几时？”
“退到你累的时候。”林宇喘息着，声音却稳得出奇。
“累？”初代宗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老夫借的是阵力，不是人力。阵不枯，老夫便不累。”
“那便看看，是你借的阵力先枯，还是我的剑先断。”
林宇说着，眼底反而越来越亮。
他不怕拖。
他怕的，是拖不住。
只要陈风那边能破阵，多拖一刻，就多一分胜算。
“太快了……”苏雨桐的脸色发白，“林宇，撑住！”
林宇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
——初代宗主动用了大阵之力，那他身上，就必然有破绽。
只是，他还找不到。
清醒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越是被逼到绝境，他越是冷静。那些虚影虽快，可每一次攻势最盛之时，初代宗主的本体，都会极短暂地凝实一瞬。
——那便是他出手的瞬间。
“找到你了。”林宇低声道。
他不再被动格挡。
金剑一横，他竟迎着那道残影，主动冲了上去。
“铛！”
一剑斩下，正中那道凝实的残影。
初代宗主的身形，被这一剑逼得微微一滞，灰黑雾气翻涌，似是没有料到，林宇竟能看破他的虚实。
“你……”
“你的攻势越猛，本体就暴露得越久。”林宇一字一句，“这一剑，是试出来的。”
另一边，陈风的逆阵刻画，已到了最关键处。
陈风伏在地上，指尖的朱砂，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道繁复的逆阵符文。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就快画完了。”苏雨桐低声道，目光落在陈风背上，“只要画完，这阵，就断得了。”
“可那老东西，不会让他安安稳稳画完。”老赵攥紧拳头，盯着那道残影，“他迟早要分神，朝陈风下手。”
“所以，我们得替他，把眼睛遮住。”林宇沉声道，“他看陈风一眼，我们就让他，看我们十眼。”
叶婉点了点头。
玄水珠在她掌心，幽蓝水光缓缓铺开，蓄势待发。
“还差一笔……”陈风额角青筋暴起，指尖的朱砂，在青石板上飞速游走，“还差最后一笔！”
陈风的指尖，在颤抖。
不是怕，是累。从布阵到现在，他画了整整一夜的符文，气血早已亏空到了极限。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抽走他最后一分力气。
“最后一笔……”他咬着牙，指尖的朱砂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这一笔，不能错……”
他太清楚这一笔的分量。
逆阵符文，讲究的是逆天而行。最后一笔错位毫厘，整座逆阵便会反噬自身，届时别说破阵，连他自己都要搭进去。
“稳住……”他低低念着，“稳住……”
可那道悬在半空的朱砂，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怕。
他怕这一笔下去，画错了，反噬的不是他一个人。
他怕这一笔下去，叶婉替他挡的那一击，就白挡了。
他更怕的，是这一笔下去，他们四个，今夜都得留在这座祀坛上。
“陈风。”林宇的声音，忽然从战圈那头传来，隔着漫天飞舞的灰黑，稳稳地落在他耳畔，“你画的，不是符。”
“是什么？”
“是活路。”林宇道，“是外面那些兄弟，还活着的路。”
陈风的指尖，猛地一顿。
随即，他笑了。
“好。”他低声道，“那这一笔，我画。”
初代宗主却早已防着这一手。
残影猛地一顿，一道凝实的灰黑墟气，自他指尖分出，直取陈风的后心。
“陈风！”
叶婉想也没想，闪身扑到陈风身前。
那一瞬，叶婉什么都没想。
她只记得，陈风身后，还有半道符文没画完。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也是她，答应过要护住的东西。
所以，她扑了过去。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权衡。
她的身体，比她的念头，更快。
“砰！”
那道墟气，结结实实地轰在她胸口。
“噗——”
叶婉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却死死攥着玄水珠，一步不退。
鲜血，顺着叶婉的嘴角，一滴滴往下淌。
那道墟气，结结实实地轰在她胸口，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一阵剧痛自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叶婉！”苏雨桐惊呼，木令青光飞速渡向她。
“别管我！”叶婉死死撑着，声音带着血沫，“画你的阵！”
陈风的眼眶，通红。
他知道，叶婉是用命，替他挡下了那一击。
“你给我撑住……”他嘶声吼，指尖的朱砂，飞速游走，“等我画完，我带你回家！”
叶婉的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好。”她低声道，“我等你。”
玄水珠在她掌心，滴溜溜转着，幽蓝水光明灭不定，却没有熄灭。
“叶婉！”陈风嘶声吼。
“画你的！”叶婉的声音，带着血沫，“差一笔，就把它画完！”
陈风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忍不住。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你等着。”
他猛地俯下身，指尖的朱砂，如一道血线，飞速游走。
最后一道符文，在他指下成形。
老赵、老方、小栓，几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祀坛上，只剩下朱砂划过的沙沙声。
陈风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他猛地咬紧牙关，指尖的朱砂，如一道血线，飞速游走。最后一道符文，落下。
符文落下的刹那，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
一道金色的光芒，自陈风指尖迸发，顺着青石板上的纹路，轰然蔓延。
那光芒一路疾走，撞上头顶那座被灰黑染成暗灰色的阵图。
“轰——”
一声闷响，自阵图深处传来。
灰黑的纹路，像是被灼伤一般，剧烈扭动，一寸寸崩解。
“成……成了？”小栓的声音发颤。
“成了。”陈风一字一句，声音沙哑，“这一笔，我画对了。”
“破——！”
他一掌拍向地面。
“轰！”
土台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座祀坛，都为之一震。那股操控着五件至宝、操控着整个大阵的邪阵之力，在这一刻，骤然中断。
五件至宝，猛地一颤。
灰黑的侵蚀之力，如潮水般退去。金令、玄水珠、木令、火符、土印，自灰黑气息中挣脱出来，重新飞回四人手中。
至宝入手的刹那，四人只觉一股温热的力量，自掌心涌来。
那些被侵蚀、被消耗的祀力，竟在这一瞬间，被填补了几分。
“回来了……”苏雨桐看着掌心那枚木令，眼眶微红，“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林宇握紧手中的金剑与土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这一局，我们还没输。”
“何止没输。”陈风瘫坐在地，却咧嘴笑了，“这一局，咱们是赚了。”
陈风这话，说得轻巧。
可他的脸色，却白得吓人。
“少贫嘴。”叶婉靠坐在石柱旁，抹了把嘴角的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再贫，回头我让苏雨桐，把你那双手，都治脱臼。”
“那我可不敢。”陈风连忙摆手，“我这双手，还得留着画阵。”
“画阵？”苏雨桐一边替叶婉止血，一边抬头，“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歇几天，才肯画下一座阵？”
陈风一噎。
“我……”他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想吗……”
林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他只是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逆转的五行大阵，瞬间停滞。
大阵停滞的刹那，整座祀坛，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头顶那片被灰黑染成暗灰色的阵图，缓缓停转，灰黑的光芒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五色阵纹。
“成了？”小栓的声音发颤。
“成了。”陈风瘫坐在地，指尖还在发抖，眼底却亮得惊人，“逆阵成了，邪阵断了！”
“吼——”
一声压抑的怒吼，自阵中央传来。
初代宗主的身形，猛地一滞。他周身的灰黑雾气，剧烈翻涌，似是被这一击，震散了心神。
“不可能……”他低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敢置信，“这座阵……这座阵是老夫的地基……”
“是你的地基，可也是上古大祀官留下的根。”林宇缓缓直起身，握着金剑，一步步朝他走去，“根上，留着你们两个人的印记。你能借，我们也能断。”
裂隙扩张的势头，终于停住了。
祀坛上，一时寂静。
只有裂隙深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甘的嘶吼，又渐渐沉寂下去。
五件至宝，静静悬浮在四人周身，土黄、幽蓝、青、金、火五色光芒，重新亮起，温润而沉稳。
“终于……停了。”老赵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终于他娘的停了……”
“别高兴太早。”林宇盯着那道灰黑身影，“他还没死。”
“可他动不了了。”苏雨桐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邪阵断了，他借不到力了。”
“借不到力，不代表没办法。”林宇缓缓道，“越是无路可走的人，越是危险。”
他说着，握紧金剑，朝着那道灰黑身影，缓缓走去。
灰黑的身影，静静立在阵中央。
林宇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一双泛着幽光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像是在等。
又像是在算。
裂隙的风，渐渐平息。
祀坛外，那些疯狂冲撞的墟兽大军，随着裂隙扩张的停住，也渐渐失去了那股狂暴的劲头，攻势一点点放缓。
外围的防线，终于喘过一口气来。
可祀坛之上，初代宗主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阵中央，灰黑的雾气在他周身缓缓翻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林宇握着金剑，一步步走近。
林宇走得并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对手了。
哪怕对方的气息已经弱了大半，哪怕对方的根基已经断了，他也绝不敢有半分轻敌。
金剑的剑尖，始终微微扬起，指向那道灰黑身影的眉心。
“你还有什么后手？”他问。
初代宗主没有动。
灰黑的雾气，在他周身缓缓翻涌，却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
“后手？”良久，他低低开口，“小家伙，你猜猜看。”
“我不猜。”林宇道，“我只知道，你越是不动，越是有诈。”
初代宗主沉默了。
灰黑的雾气，在他周身缓缓翻涌，像是有什么念头，正在他心底翻搅。
“小家伙。”良久，他忽然道，“你姓什么？”
“林。”
“林……”初代宗主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的幽光，微微闪动，“好，老夫记下了。”
“记我的名字做什么？”
“记着，是谁坏了老夫的事。”初代宗主缓缓道，“若有一日，老夫还能站起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那恐怕，没有那一日了。”林宇握紧金剑，一字一句，“因为我会让你，永远站不起来。”
初代宗主的眼底，幽光骤然一凝。
随即，他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怒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让人心底发寒的东西。
“你输了。”他道。
初代宗主没有回答。
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祀坛上，显得格外诡异。
“输了？”初代宗主终于缓缓抬头，那双幽光点点的眼，落在林宇脸上，“小家伙，你以为，破了阵，就赢了？”
“阵破，你就没了根基。”林宇道。
“没了根基？”初代宗主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得更深，“谁说，老夫的根基，在这阵上？”
林宇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老夫的根基，从来就不在这座祀坛上。”初代宗主缓缓抬手，指向脚下，“而在它底下。”
他的话音，落下的刹那。
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那道闷响，只响了一声，便又沉寂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只是翻了个身。
可林宇握着金剑的手，却缓缓收紧了。
他知道。
今夜这一战，还远没有结束。
裂隙那头，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睁开眼睛。
那一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天边的云，也跟着暗了一分。
祀坛上，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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