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祀都一战,终究是赢了。
可这份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同盟战士,伤亡近半。三千多条性命,永远留在了那座残破的祀都里。
五件至宝,灵气大损。金剑黯淡,玄水珠光华内敛,木令青翠不再,火符明灭不定,后土墟印的土黄光泽,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更致命的,是天地屏障。
那道裂隙,虽被临时封墟阵锁住,可屏障的破损,已成定局。
林宇心里清楚:那道裂隙,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封闭状态了。
回临海的第三日,苏雨桐的药圃里,添了整整一排新的伤患。
“左胸第三根肋骨断裂,脏腑有移位之象。”;苏雨桐擦着额头的汗,声音沙哑,“抬下去,交给二号药房。”
“是。”
“这个,右臂经脉尽断,先固定,别急着治。”;她又指了下一个,“治了也白治,得先养。”
“是。”
药圃里,人进人出,脚步匆匆。
“来,搭把手,把这位抬进去。”
“他左腿没了,先止血!”
“药!止血药不够了!”
“去库房调,就说我说的,有多少拿多少!”
苏雨桐的声音,在药圃里此起彼伏。
她这一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木令的青光,在她指尖,明明灭灭,像是随时会枯竭。
可她始终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雨桐姐,你也歇歇吧。”;一个小药童,端着水,眼巴巴地看着她。
“歇不了。”;苏雨桐头也不抬,“手上还有一堆伤患等着,我歇不起。”
小药童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碗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苏雨桐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她的木令,青光明明灭灭,几乎没停过。
“雨桐,你也歇歇。”;叶婉端着一碗水,递到她面前。
“没空。”;苏雨桐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底下还有三十多个重伤的,我歇不起。”
叶婉看着她,没有再劝。
她知道,劝也没用。
就在这时,一名传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药圃。
也就是在那一瞬。
苏雨桐的心,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的南方,轻轻颤动。
她猛地抬头,望向木令。
木令的青光,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急促跳动。
“木令……;在报警?”;苏雨桐的瞳孔,微微一缩。
木令与她心意相通,专司感应地脉与生机。
它跳得这么急,只有一种可能;——
地脉,出事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
帐帘,便被人猛地撞开。
“急报;——!”;他嘶声喊,“西南,西南防线告急!青原裂隙异动,墟兽出没数量,暴涨了三倍!”
苏雨桐的手,猛地一顿。
叶婉的脸色,也变了。
“三倍?”;叶婉沉声问,“确定?”
“确定!”;传讯兵喘着粗气,“不止西南,北方朔风口、东方白泽峡、南方枯骨岭……;三处大型裂隙,同时异动!各处防线,都在告急!”
药圃里,一时哗然。
“三处一起?”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咱们刚打完祀都那一仗,哪还有余力分兵去守三处?”
窃窃私语声,四起。
“都给我闭嘴。”;苏雨桐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一静。
“慌什么?”;她环视一圈,“裂隙异动,是镇墟司往后要扛的事。你们的本分,是救人。人是救不完的,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
人群,又动了起来。
苏雨桐却没有立刻动。
她攥紧木令,望向北方。
木令的青光,还在急促跳动。
“林宇……;你可一定要拿个主意出来。”;她低低道。
药圃里,一时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都看我做什么。”;苏雨桐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继续治伤。该抬的抬,该救的救。”
“是。”
众人,又散开忙了起来。
可那股不安,却像夜色一样,一点点漫上来。
当晚,总祀官营帐里,灯火通明。
林宇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标着数十个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处裂隙。
陈风趴在地图上,一处一处地核。
“西南青原裂隙,兽潮暴涨三倍,防线缺口十三处。”
“北方朔风口,裂隙扩了丈余,出没的墟兽里,已经出现了王级。”
“东方白泽峡,沉了三天的裂隙,昨夜忽然又开始渗灰雾。”
“南方枯骨岭……”;他顿了顿,“枯骨岭那边,哨探说,听到了地下有动静。”
“什么动静?”
“说不清。”;陈风摇头,“像是……;打雷,又像是心跳。”
营帐里,气氛,又沉了几分。
“四座大裂隙,一起出事。”;林宇缓缓道,“这不是巧合,是那条脉,断了。”
叶婉站在他左侧,手里捏着三封急报。
陈风蹲在地图边上,指尖蘸着朱砂,在一处处红点旁,飞速添着标记。
苏雨桐抱着木令,靠着门框,脸色有些白。
“三处大型裂隙,同时异动。”;叶婉沉声道,“这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林宇的手指,顺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地脉,一路划到祀都的位置,“是这条脉。”
“脉?”;陈风皱眉。
“祀都的核心裂隙,松动之后,牵动了整条地脉。”;林宇道,“就像一根线,被抽走了一截,其余的线头,就全绷紧了。”
“那这根线,断了会怎样?”;小栓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帐帘外。
“断了,就是整条地脉,一起往下塌。”;林宇道。
“塌了会怎样?”
“塌了,天地屏障的裂缝,就会像蛛网一样,裂得到处都是。”;林宇道,“到那时候,墟界想从哪儿进,就从哪儿进。”
小栓的脸色,白了白。
“那……;那不是完了?”
“没完。”;林宇道,“只要人还在,就永远不算完。”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先把防线,一条条拉起来。”;他道,“拉不起来,也要把口子,一个个堵上。”
“所以,其他裂隙,都在跟着变强?”;苏雨桐问。
“不止变强。”;林宇缓缓道,“它们,是被祀都那头的动静,一起叫醒的。”
“叫醒……”;叶婉低低重复了一遍,“林宇,你的意思是,咱们在祀都闹了这么一出,反而惊动了其他的裂隙?”
“可以这么说。”;林宇道。
“那不是咱们的错。”;陈风皱眉,“是那个老鬼,非要开墟。”
“我没说这是谁的错。”;林宇道,“我只是说,事情,已经朝着咱们没预料的方向走了。”
“那……”;苏雨桐欲言又止。
“说。”;林宇道。
“我在想,墟界那边,是不是也有人,在盯着咱们?”;苏雨桐轻声道,“咱们在祀都闹了这么大动静,它不可能不知道。”
林宇沉默了片刻。
“所以,咱们得更快。”;他缓缓道,“它知道咱们了,可咱们,还不知道它是谁。”
“它不就是墟界的意志吗?”
“墟界的意志,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林宇道,“咱们真正要摸清的,是墟界那头,到底有什么,在盯着咱们。”
营帐里,一时安静。
只有灯芯,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那……;咱们怎么办?”;陈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久到灯芯,又暗了一截。
“都先回去睡。”;他忽然开口,“明早,我给你们一个答案。”
“林宇……”
“回去睡。”;林宇道,“今晚,我一个人想想。”
三人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再多问。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营帐里,只剩下林宇一个人。
和那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他没有睡。
他就那样,对着那张地脉图,坐了一整夜。
天,一点点亮了。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落在那张地图上。
林宇抬手,挡了挡那道刺目的光。
一夜没睡,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可他看着那张地图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伸手,在地图上,沿着地脉的走势,缓缓画了一条线。
从祀都,到朔风口,到白泽峡,到青原,再到枯骨岭。
那条线,像一条蜿蜒的蛇,盘踞在九州大地上。
“原来如此……”;他低低道。
“原来什么?”;帐帘掀开,叶婉端着粥,走了进来。
“原来,这些裂隙,不是分散的。”;林宇道,“它们,是连在一起的。”
“连在一起?”
“像一条蛇的七寸。”;林宇道,“祀都是蛇头,其余各处,都是它的身子。”
“那咱们……”
“咱们之前,一直在打蛇头。”;林宇缓缓道,“可蛇头后面,还有身子。”
叶婉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忽然明白,林宇这一夜,到底在想什么了。
地图上那些红点,在晨光里,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帐帘,忽然被掀开。
叶婉端着两碗热粥,走了进来。
“一夜没睡?”;她问。
“睡不着。”;林宇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却平静,“坐了一夜,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以前,都错了。”;林宇缓缓道。
“错了?”;叶婉皱眉。
“以前,我们以为,把裂隙一封,事情就结束了。”;林宇道,“可现在才知道,裂隙,是封不完的。”
“为什么?”
“因为天地屏障,已经破了。”;林宇道,“破了的屏障,就像一件破了洞的衣裳。你补好一个洞,还会有下一个洞。”
叶婉捧着粥碗的手,轻轻一紧。
“那……;怎么办?”;她问。
“不能光补洞了。”;林宇道,“得换一种活法。”
“什么活法?”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地脉图前,指尖,点在地图上的祀都位置。
“封墟大阵,还要布。”;他缓缓道,“但不是现在。”
“现在,该做什么?”
“当务之急,是建防线、练精兵,摸清墟界的底细。”;林宇道,“我们要让墟界知道,这片天地,不是它想进就能进的。”
“建防线。”;林宇转向陈风,“阵械司的事,交给你。低阶镇墟符,要批量炼;防护玉牌,要人手一枚。”
陈风愣了一下。
“阵械司?”;他皱眉,“咱们什么时候有个阵械司了?”
“从今天起,有了。”;林宇道。
“那侦缉探查呢?”;叶婉问。
“你。”;林宇道,“你带人,把天下所有的裂隙,一条条摸清楚。哪里异动,哪里渗雾,哪里的兽潮要来了,都要提前知道。”
“医政呢?”;苏雨桐问。
“你。”;林宇道,“建药圃,种净化草,研驱墟汤药。将士们伤了病了,不能没有医。”
“那你呢?”;三人异口同声。
“我?”;林宇顿了顿,“我统筹全局。顺便,盯着那道核心裂隙。”
“一个人盯?”
“不是一个人。”;林宇道,“是整个镇墟司,一起盯。”
“镇墟司?”
“同盟该改名了。”;林宇缓缓道,“从今往后,没有同盟,只有九州镇墟司。”
帐中,一时安静。
随即,陈风第一个咧嘴笑了:“行,镇墟司,好名字。”
叶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轻声道:“好。那我去把他们都叫来。”
“嗯。”;林宇点了点头,“叫他们来,分活。”
叶婉转身,掀帘而去。
营帐里,又只剩下林宇一个人。
他望着那张地脉图,望着上面那数十个红点。
良久,他低低开口:“这一仗,才刚开始。”
晨光里,他的声音,很轻。
却像是一句,落在整片天地间的宣言。
第二天,临海城里,处处是忙碌的身影。
陈风带着一群阵械师,在工坊里,日夜不停地炼符。
叶婉披着斗篷,带着斥候,天不亮就出了城。
苏雨桐的药圃,又扩了整整三亩。
林宇坐在总祀官营帐里,面前堆着如山般的文书。
他一份一份地批,一封一封地回。
夜,深了。
营帐外的灯,还亮着。
像是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林宇批完最后一封文书,揉了揉眉心。
桌上,还剩一封没有拆开的密报。
蜡封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向南的箭头。
那是叶婉临走前,留给他的一封。
他拆开密报,扫了一眼。
只扫了一眼,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密报上只写了一行字;——
“南方枯骨岭,哨探失踪七人,皆未归。”
七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没有求救,没有传讯,甚至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是被那片枯骨岭,无声无息地,吞了下去。
“枯骨岭……”;林宇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记得,那座岭,常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
传说,那是上古年间,一场大战留下的坟场。
亿万人骨,埋在那座岭下。
若真有东西,从枯骨岭的裂隙里出来;——
那它脚下踩着的,便是数不清的尸骨。
林宇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得派人去看看。”;他低声道。
林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枯骨岭……”;他低低念着这个地名。
那是在全国地脉图上,离祀都最远的一处裂隙。
也是最安静的一处。
可现在,它出事了。
林宇缓缓放下密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千里万里,与他遥遥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
林宇终于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提笔,落墨。
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南。”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随即,他又提笔,在;“南”;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当以何法,守此一方。”
烛火,微微跳动。
映着他那张,被一夜未眠熬得有些憔悴,却依旧沉稳的面容。
窗外,天,快要亮了。
南方,那道裂隙的方向,灰雾无声翻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伏在那里,耐心地,等着什么。
天亮之后。
临海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街上,行人匆匆。
可那股绷在每个人心头的弦,却并没有松开。
谁都清楚,那些裂隙的异动,不会因为一夜好眠,就自己平息。
总祀官营帐里。
林宇将一摞文书,交给老赵。
“这些,发往各处镇墟分司。”;他道,“让他们盯紧各自的裂隙,一有异动,即刻上报。”
“是。”
“还有;——”;林宇顿了顿,“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临海城外,十里设一烽火台。烽火一起,全城戒备。”
老赵一愣。
“十里一台?”;他道,“那得建多少座?”
“多少座都建。”;林宇道,“钱不够,从账上拨;人手不够,征民夫。这座城,不能没有眼睛。”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他道,“我去办。”
林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沉静。
他知道,这些事,急不得。
可他也知道,这些事,一件都慢不得。
他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那张写着;“南”;字的纸,还静静地躺着。
林宇伸手,将那页纸,轻轻折起,收进怀中。
“枯骨岭。”;他低低道。
窗外,南方的天空,湛蓝如洗。
可他知道,那片湛蓝底下,藏着一道,正在缓缓张开的裂隙。
他站起身。
推开窗。
风,吹进来。
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灰黑气息。
林宇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日头,升到了正午。
他终于收回目光,关上窗。
转身,走到门口。
“老赵。”;他唤道。
“在。”;老赵应声。
“替我备一匹马。”;林宇道。
“去哪儿?”
“南边。”;林宇顿了顿,“先去看看,那道裂隙,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老赵愣了一下。
“现在就去?”
“现在。”;林宇道,“有些东西,等不起。”
老赵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多问。
他转身,去备马了。
林宇立在门口,望着南方。
远处的天边,一道极淡的灰线,正缓缓漫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裂隙里,一点点,探出头来。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宇!”;叶婉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先别走!古阁那边,来人传话了!”
林宇脚步一顿。
“古阁?”
“是。”;叶婉喘着气,跑到他面前,“书翁说,有一卷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林宇望着她,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缓缓开口:“那便,先去古阁。”
他转身,朝着古阁的方向走去。
南方那道灰线,还在天边,一点点漫上来。
可他的脚步,却已先朝着另一个方向,踏了出去。
为这满城的人,也为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