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阁,是临海城最古老的一栋楼。
楼不高,却压着整座城的书卷气。飞檐翘角,青砖黛瓦,檐下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上书;“古阁”;二字。
林宇踏进古阁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书翁坐在堂上,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来了。”;他道。
“来了。”;林宇在他对面坐下。
书翁没有寒暄。
他望着林宇,望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祀都的事,我都听说了。”
“嗯。”
“初代残魂,真的散了?”
“散了。”;林宇道,“亲眼看着,灰飞烟灭。”
书翁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堂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
“坐。”;他忽然道,“我去取一样东西。”
他说着,拄着拐杖,缓缓起身,走向古阁深处。
那里,有一道厚重的铁门。
门锁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书翁掏出一把老旧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许久,才;“咔哒”;一声,打开。
铁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只檀木箱子。
书翁打开箱子,从最底层,捧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那东西,已经很旧了。
油布泛黄,边缘破碎。
可书翁捧它的姿势,却比捧任何珍宝,都要郑重。
“这是……”;林宇问。
“上古大祀官,留下的手录。”;书翁将油布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一卷泛黄的羊皮古卷,“记载着,第一次墟界入侵,全过程。”
书翁将那卷羊皮古卷,在案上,缓缓展开。
古卷很长。
展开来,足有一丈。
卷上的字,是一种极古老的、几乎失传的祀文。
林宇认得这种字。
他在古阁书库里,见过几卷残篇,字迹模糊,辨认起来极费劲。
眼前这卷,却保存得极好。
一笔一划,清晰可辨。
“这卷,是初代大祀官,一字一字刻上去的。”;书翁道,“他怕后人认不清,用了最古也最正的祀文。”
“最正?”
“正祀文。”;书翁道,“那是上古年间,天下祀道同源时,所用的文字。如今,会认的人,已经不多了。”
“书翁认得?”
“认得一些。”;书翁道,“年轻时,在密库里,学过三年。”
“学了三年,才认得一些?”
“认得一些,已是侥幸。”;书翁看着他,“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认得,就能读懂的。”
林宇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俯下身,就着灯火,一字一字,读得极慢。
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个,烙进心里。
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卷首,一路排到卷尾。
“这是上古大祀官,亲手所书。”;书翁道,“他深知,这段过往,若是断了,后人便再无人记得,墟界究竟是什么。”
林宇没有插话。
他俯下身,就着灯火,一行行往下读。
卷首,只有寥寥数行字;——
“天地初分,有界谓之墟。墟无日,无月,无生,亦无死。”
“彼界生灵,不知何故,窥见人间。”
“自此,祸起。”
林宇的眉头,微微皱起。
“墟界……;没有日月生死?”;他问。
“没有。”;书翁道,“那是一个,与我们完全相反的世界。”
“相反的?”
“我们有的,它没有;它有的,我们没有。”;书翁缓缓道,“它没有的,它便想要。它想要的,便要来抢。”
“抢?”;林宇皱眉,“它抢去的,是什么?”
“生机。”;书翁道。
“生机?”
“墟界,没有生机。”;书翁缓缓道,“那里只有死气。可死气,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它要抢人间的生机?”
“不是抢。”;书翁摇了摇头,“是吞。它吞下去的东西,从来不会还回来。”
“那它吞了,能活?”
“能活一时。”;书翁道,“可一时,也就够了。”
林宇沉默了片刻。
“够它,一直吞下去?”;他问。
“够它,一直想来。”;书翁看着他,“这便是,最要命的地方。”
林宇没有再问。
他重新看向那卷古卷,继续往下读。
卷中记载,那场大战,打了三年。
三年里,墟界大军,一次次冲破那道裂口,又一次次被挡回去。
“初代大祀官,挡了几次?”;林宇问。
“七次。”;书翁道,“七次,他都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一个。”
“七次……”;林宇低低重复。
“第七次之后,他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书翁道,“所以,他选了最后一条路。”
“合阵。”
“合阵。”;书翁点了点头。
林宇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卷中那行字;——
“吾尝以七战,挡其锋芒。然人力有时而尽,唯以身合阵,方有一线之机。”
“人力有时而尽……”;林宇低低念道。
“这六个字,是整卷手录里,最重的六个字。”;书翁道。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人,用尽一生,才想明白的道理。”;书翁看着他,“也是咱们,迟早要想明白的道理。”
林宇没有说话。
他握着古卷的手,又紧了一分。
片刻之后,他继续往下读。
卷中记载,那一年,天地屏障,被撕开了数道裂口。
灰黑的雾气,自裂口中倾泻而下。
紧接着,便是墟界大军。
那是人间,第一次见到墟兽。
它们自灰雾中走出,身披鳞甲,眼泛幽光,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数不清的村落,在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数不清的人,被灰黑的雾气,卷入那道裂口,再无声息。
林宇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一年的人间。
灰雾压城,哭声震天。
人们背井离乡,沿着官道,一路奔逃。
可逃到哪儿,都是灰雾。
“那些年,逃难的人,把官道都踩平了。”;书翁的声音,很轻,“后来,那些官道,就真的再也没有长出过草。”
“为什么?”
“因为土里,浸了太多血。”;书翁道。
林宇握着古卷的手,微微收紧。
“墟界,为什么要来?”;他问。
“古卷上没有写。”;书翁道,“也许,连写它的人,也没想明白。”
“那它现在,为什么又来?”
“这个,就得问它自己了。”;书翁望着窗外,目光沉静,“也许,它从来没有走。它只是,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这道口子,重新裂开。”;书翁道。
“那一战,人间足足打了三年。”;书翁的声音,很轻,“三年里,十室九空。”
“后来呢?”
“后来,初代大祀官站了出来。”;书翁道,“他集结了天下所有祀道之力,以自身神魂,合入那道屏障。”
“以自身神魂……;合阵?”
“是。”;书翁看着他,“他用自己,补了那道口子。”
“用自己,补口子……”;林宇低低重复了一遍。
“嗯。”;书翁道,“他把自己,炼进了那道屏障里。”
“炼进去?”
“以身为引,以魂为锁。”;书翁道,“那是上古年间,最重的祀法。没有人用过,因为用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没想过回来?”
“他写这卷手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书翁道,“所以,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留在了卷上。”
林宇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卷中,那段记载合阵之法的文字。
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决绝的平静。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宇忽然问。
“古卷上没有写他的长相。”;书翁道,“只记了一笔;——‘彼时,吾已无退路,唯愿后人,不再入此局。’”
“唯愿后人,不再入此局……”;林宇低低念道。
“可咱们,还是入了这个局。”;书翁看着他,缓缓道。
林宇没有说话。
他重新铺平古卷,低下头,继续读。
卷中记载,初代大祀官合阵之后,屏障终于闭合。
墟界大军,被重新挡在界外。
可那一战,也几乎耗尽了人间的祀道之力。
“补上的屏障,不是原来的屏障。”;书翁道,“那是一道,用神魂勉力撑起的口子。”
“所以,千年之后,它裂了。”;林宇缓缓道。
“裂了。”;书翁道,“这一次,没人再有神魂,去补第二道口子了。”
堂上,一时安静。
只有灯火,轻轻跳动着。
林宇读到最后。
卷尾,有一段与前面截然不同的字。
笔迹,比前面潦草得多。
像是写下这段话的人,早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若屏障二次破损,补无可补。”
“唯有重铸天地秩序,以人道气运,补全地脉,方能永久御敌于界外。”
林宇的手指,停在那两行字上。
“重铸天地秩序……”;他低低念道。
“以人道气运,补全地脉。”;书翁接道,“这条路,比布封墟阵,难上百倍。”
“难在哪里?”
“难在,它要的不是一座阵,而是一整个天下。”;书翁道,“要整合世间所有正统力量,建立一条贯穿九州的镇墟防线;还要培养出,能独当一面的新一代祀者。”
“新一代祀者……”;陈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堂外。
身后,还跟着叶婉和苏雨桐。
“我们听说了古卷的事。”;叶婉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叫我们?”
“本想明日再说。”;林宇道,“既然来了,一起听。”
三人走进堂内。
书翁将那卷古卷,重新展在案上。
四人围坐,就着灯火,读了一整夜。
读到中间,叶婉忽然问:“第一次入侵,是多久以前?”
“据古卷记载,是三千年前。”;书翁道。
“三千年……”;叶婉道,“那岂不是说,那层屏障,撑了整整三千年?”
“撑了三千年,也朽了三千年。”;书翁道,“它撑得越久,裂得就越彻底。”
“所以,咱们现在,是替它还账?”;陈风苦笑。
“算是。”;书翁道,“前人欠的账,后人得还。”
“那这笔账,还得了吗?”;苏雨桐问。
“还得了还不了,先还了再说。”;林宇放下古卷,缓缓道,“账,是一笔一笔还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四人相视。
没有再说话。
可灯火映着的四张脸上,那份沉甸甸的东西,却都看得分明。
读到;“重铸天地秩序”;那句时,陈风忽然道:“这说的,不就是要把天下所有的祀道,都拧成一股绳?”
“差不多。”;林宇道。
“那得多少人?”
“不知道。”;林宇道,“也许,要一整个天下的人。”
堂上,一时安静。
“可咱们,连一个临海,都还没守明白。”;苏雨桐轻声道。
“那就先守临海。”;林宇道,“把临海守成铁桶,再一个城一个城,往外扩。”
“这条路,太长了。”;叶婉道。
“长,也得走。”;林宇道。
四人相视,没有再说话。
灯火,映着他们的脸。
年轻,而坚定。
“这要多久?”
“也许十年。”;书翁道,“也许百年。”
“也许,更长。”
堂上,又安静了。
良久。
书翁看着林宇,缓缓开口:“这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卷古卷,望着卷尾那两行潦草的字。
良久,他才抬起头。
“总得有人开头。”;他道。
书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半晌,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他道,“那老夫,便陪你,走这开头。”
“书翁。”;林宇忽然开口。
“嗯?”
“这卷古卷,为什么一直没拿出来过?”
书翁沉默了片刻。
“因为,拿出来,也无人能读。”;他道,“读完,也无人能担。”
“那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你担得起。”;书翁看着他,“你比老夫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当年的那位大祀官。”
“我?”;林宇摇头,“我连一座城,都没守住明白。”
“守城,是守法。”;书翁道,“守天下,是守心。你的法,可以慢慢学;可你的心,从你踏进祀都那一刻起,老夫就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什么?”
“明白你,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火,也会把别人先推出去的人。”;书翁道。
林宇怔了怔。
“这……;是夸我?”
“是托付。”;书翁缓缓道,“把这条路,托付给你。”
林宇沉默了很久。
“好。”;他道。
只一个字。
轻,却重。
灯火,轻轻跳动。
映着这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像两粒,落在荒原上的火种。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可古阁里的灯,还亮着。
照亮了那卷古卷,也照亮了,那条刚刚开始的路。
那一夜,林宇没有离开古阁。
他让人送来灯油,就着灯火,将那卷古卷,一字一字,抄了下来。
抄到卷尾那句;“重铸天地秩序”;时,他停了笔。
灯火,在他眼底跳动。
“这字,写得真重。”;他低声道。
“重。”;书翁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重到,压得下一整个天下。”
林宇没有接话。
他只是重新提笔,把那句话,抄得工工整整。
天亮时,他已将整卷手录,抄录完毕。
他捧着那卷抄本,立在古阁门口,望向临海城。
晨光里,整座城,正在苏醒。
街上,有叫卖声,有孩子的笑声,有老人清早练拳的呼喝声。
那样寻常。
又那样珍贵。
“得守住。”;林宇低低道。
他转身,朝总祀官营帐走去。
身后,古阁的灯,还亮着。
像是这一夜,谁也没有熄过它。
总祀官营帐里。
林宇将那卷抄本,郑重地放在案头。
他伸出手,抚过那行字;——
“以人道气运,补全地脉。”
指尖,在;“人道”;二字上,停了一停。
“人道……”;他低低道。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好落在那行字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千年的时光,望着他。
林宇抬起头。
迎上那片晨光。
“那就,从临海开始。”;他道。
话音落下。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
落下的第一个字,是;“司”。
那个字,落得极稳。
像是这一笔,早已在他心里,酝酿了许多年。
“司……”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字,目光沉静。
“从今日起,同盟,更名镇墟司。”;他道,“九州之内,凡有裂隙处,皆归此司。”
“那得多大的摊子?”;老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大到,能铺满整个天下。”;林宇道。
“摊子太大,怕撑不住。”
“撑不住,就一点点撑。”;林宇道,“先撑起临海,再撑起一州,再撑起九州。”
“那得多少年?”
“不知道。”;林宇道,“也许是十年,也许是百年。”
“这么久?”
“久,才值得做。”;林宇缓缓道,“一锤子买卖的事,做它做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道,“那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多撑几年。”
林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头,又提笔,在那张纸上,继续写下去。
晨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和那一行行,渐渐铺开的字。
三天后。
镇墟司,正式挂牌。
匾额,是书翁亲笔题的。
三个大字;——“镇墟司”。
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挂牌那天,临海城万人空巷。
人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被缓缓挂上古阁门楣。
有人欢呼,有人落泪。
“从今天起,咱们,是有衙门的了。”;老赵站在人群里,低声道。
“有衙门,就有主心骨。”;老方点了点头。
“主心骨……”;小栓仰着头,看着那块匾额,“可主心骨,撑得住这天下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可人群里,那些因祀都一战而失去亲人的面孔,那些拖着残躯、互相搀扶的面孔,此刻,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望向,那块匾额。
望向,匾额下那道年轻的身影。
林宇立在匾额下,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缓缓抬手,朝着满城的人,抱了抱拳。
这一礼,拜得极重。
像是把整个天下,都一并担在了肩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镇墟司!”
“镇墟司!镇墟司!”
呼声,如潮水一般,一层层荡开。
有人哭着,有人笑着,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
林宇没有笑。
他也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满城的呼声,望着天边那道若有若无的灰线。
他知道,这条路,从今天起,便再无回头之日了。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没打算回头。
天边那道灰线,忽然轻轻颤了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万水千山,遥遥望了他一眼。
林宇抬起眼,迎上那片天光。
目光,平静如常。
那一眼,无悲无喜。
像是一句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