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并未身死。
它一点点撑起山岳般庞大的身躯，暗红兽瞳死死锁死半空的林宇。胸口那道被五色剑气撕开的创口源源不断涌出灰黑兽血，伤口深得几乎贯穿躯体，可它依旧稳稳立在峡谷之间。
“吼;——！！”
咆哮滚滚翻涌，震得峡谷岩壁碎石簌簌滑落。这一声嘶吼之中，没有伤痛哀鸣，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暴怒。
林宇心底一沉。
方才那一剑倾尽五宝五行之力，几乎将他自身气海抽得一空，可这一尊准帝墟兽，硬生生扛住了致命一击。
“它的墟核，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坚固。”;他低声喃喃。
巨兽转瞬发难，不给林宇半分调息喘息的空隙。覆满岩层的巨爪裹挟腥臭墟风，径直朝着半空之中的林宇狠狠拍落。
劲风呼啸而至，林宇竭力侧身闪避，堪堪躲开爪锋，可巨爪掀起的狂岚依旧扫过他胸口。喉头一阵翻涌，一口腥甜鲜血猛地冲上咽喉。
“总祀官！”
峡谷下方，兵士们惊呼四起。
林宇身形在半空剧烈一晃，控制不住直直向下坠落。
“接住他！”;叶婉厉声呼喊。
一道莹润水光自她掌心奔涌而出，化作一方柔和水垫，稳稳托住下坠的林宇。林宇落于水光之上，连着咳嗽数声，方才勉强稳住身子。
叶婉快步掠至他身侧伸手扶住，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你感觉如何？”
“无妨，只是气血翻涌，头有些发晕。”;林宇抬手拭去嘴角血迹。
“那一剑耗空了你大半气海，绝不能再强行出手。”;叶婉眉头紧锁。
“不出手，又该如何？”;林宇抬眼望向峡谷里横冲直撞的巨兽，“放它冲出峡谷？一旦让它脱困，南疆尽数要毁在它手中。”
叶婉默然无言。
“轰隆！”
巨响再起，巨兽蛮横撞碎最后一层困阵。它仰头张开巨口，一团浓稠的灰黑墟焰自喉间喷涌而出。
“快躲开！墟焰蚀骨！”
墟焰扫过之处，坚硬岩石转瞬腐蚀成漫天飞灰，附着在岩壁上残存的阵纹一经燎灼，寸寸崩解消散。
“阵法全毁了！”
“撤退，快散开！”
兵士慌忙四散避让，可那团墟焰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尾随众人蔓延而来。
“叶婉！”;林宇高声喝道，“以水光护住所有人！”
“那你呢？”;叶婉没有挪步。
“我再斩它一剑。”
“你疯了！”;叶婉一把攥住他臂膀，“气海已然枯竭，你凭什么挥剑？”
“凭这条命。”;林宇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叶婉的手骤然僵住。她望着林宇惨白的面庞，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灼灼逼人。
“你……”;她嘴唇轻颤。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林宇打断她，“但这是仅剩的机会。它此刻身受重创，狂暴之下破绽毕露。等它缓过伤势，我们再也没有斩杀它的时机。”
“可你的气海……”
“气海枯竭尚可慢慢温养，命若是还在，总有复原之日。”
叶婉静静凝视他片刻，清楚自己拦不住这份执拗。
她缓缓松开手：“好，我让你去。但若是你身死在此，我便引尽玄水灵力，倾覆这十万大山，为你陪葬。”
林宇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那我更不能死了。”
他转头看向发狂的巨兽：“叶婉，护住所有人。”
“放心。”;叶婉应声。
一片浩瀚水幕自她掌心铺展撑开，横亘在兵士与巨兽之间。
“全部退到水幕后方！”;叶婉扬声号令，“这道水幕，能够暂时阻挡墟焰！”
战士们纷纷后撤，躲在水光屏障之后。巨兽再度喷出墟焰，灰黑火焰狠狠撞在水幕之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整片水幕剧烈震颤，却始终不曾碎裂。
“撑住！只需要一瞬！”;叶婉咬牙催动灵力维系水幕。
就在水幕拦下墟焰的刹那，林宇动身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底再无半分保留。
“后土墟印;——;来。”
后土墟印自地底深处应声升腾，化作厚重温润的土黄色流光，缓缓沉入他眉心识海。
“人剑合一。”
刹那之间，林宇身躯与太白金墟剑融为一体，凝作一道内敛沉静的白光。这一道白光没有先前五色剑气那般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沉淀到极致的安稳，如同一柄历经千百年打磨、终于出鞘的古剑。
“走。”
白光一闪，破空疾掠。
它没有再瞄准墟核外层的岩甲防护，径直朝着巨兽心口那一道已经裂开的伤口，穿刺而入。
噗嗤一声沉闷的贯穿声响，白光尽数没入巨兽创口之内。
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巨兽低下头，浑浊暗红的兽瞳怔怔看向心口喷涌血沫的伤口，看着深深扎入体内的剑光。
“吼;——！！”
这一声惨叫，裹挟着发自本源的恐惧，响彻整条峡谷。
紧接着，山岳般沉重的身躯向后轰然倾倒。
轰隆巨响震动大地，漫天尘土腾空而起，遮蔽视野。
峡谷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死死盯着漫天扬尘。
“总祀官……”;小栓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还在尘雾里面。”
叶婉一言不发，目光牢牢锁定尘雾中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良久，飞扬的尘土缓缓沉降。
巨兽庞大躯体开始崩解剥落，厚重灰黑岩甲一块块碎裂坠落，底下的血肉迅速化为飞灰飘散。
“墟核碎了。”;有人低声喃喃。
小山一般的躯体，在所有人注视之下一寸寸消融，最后只余下一片焦黑土地，天光重新洒落峡谷。
焦土正中，一道身影单膝跪倒在地，手中拄着褪去光华的太白金墟剑，头颅低垂，一动不动。
“总祀官！”
叶婉第一个冲上前，蹲下身唤他：“林宇！你听见没有？”
林宇没有应答。
叶婉心头骤然一沉，指尖颤抖探向他鼻息。一丝温热绵长的气息拂过指尖。
“他还活着！”;劫后余生的颤音自她口中响起，“他活着！”
“总祀官还活着！”
震天的欢呼声瞬间席卷峡谷。
“我们赢了！”
“十万大山保住了！”
欢呼一浪叠过一浪，林宇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已然力竭昏厥过去。
叶婉俯身背起他，低声自语：“你总是这样，把最凶险那一剑留给自己。你有没有想过……”
后半句话她咽回心底，一步一步，背着林宇向着营地走去。
身后巨兽残留的灰烬随风飞扬，像一场姗姗来迟的落雪。
营帐之内，苏雨桐静坐床边为林宇诊脉，眉头越锁越紧。
“情况如何？”;守在一旁的叶婉压着声音询问。
苏雨桐许久才收回搭在腕脉上的手指：“气海近乎枯竭，多条经脉受震受损。”
“会不会危及性命？”
“伤势很重，但不至于殒命。”;苏雨桐答道，“他是硬生生透支本源之力才斩下这一剑。”
“能够养好吗？”
“可以休养复原。但静养最少一月，若是恢复迟缓，便要半年之久。”;苏雨桐郑重叮嘱，“这半年之内，绝不可强行催动气海灵力，一旦再耗本源，再无挽回余地。”
叶婉看向卧榻之上的林宇，烛火映照下，他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呼吸微弱浅淡。
“好好睡吧。”;她轻声说道，“这一仗，你耗尽心力了。”
这一夜，叶婉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烛火燃尽数轮，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林宇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叶婉布满倦色的脸庞。
“你醒了？”;叶婉猛地直起身，眼底藏不住欣喜。
“嗯。”;林宇想要撑着坐起来。
“别动。”;叶婉伸手按住他肩膀，“雨桐交代过，必须静养。”
“那头巨兽呢？”;林宇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死了，化成灰烬了。”
“十万大山，裂隙那边？”
“已经稳住了。”
林宇静静望着帐顶，目光有些恍惚。
“怎么了？”;叶婉问道。
“没什么。”;林宇轻轻摇头，“只是觉得，这一场胜局，太过凶险。”
“险归险，终究是赢了。”
林宇颔首，闭上眼睛，再度沉沉睡去，这一觉绵长安稳，像是要把此战耗尽的气力尽数补回来。
林宇休养的几日，南疆大营一派欢腾。总祀官斩杀准帝墟兽的消息飞速传遍群山，躲藏在山洞避难的山民陆续走出。他们望着巨兽化为焦土的主峰废墟，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朝着镇墟司大营的方向伏地叩拜。
“多谢总祀官救命！”
“多谢镇墟司诸位恩人！”
叶婉立在营门，望着山民们，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仗，值了。”
“是啊。”;站在一旁的老方缓缓点头，“牺牲在南疆的弟兄，也能够瞑目。”
一封捷报快马传向临海。
“捷报！南疆大捷！准帝墟兽已被总祀官斩杀，十万大山尽数收复！”
消息传回临海，整座城池瞬间沸腾。
陈风正在工坊锻打铁器，听见外面传扬的喜讯，手中铁锤骤然停在半空。
“这小子……”;他咧嘴笑起来，眼眶却泛红，“我便知道，你一定能赢。”
他放下铁锤，走到工坊门口遥望南方天际：“等你归来，我备上好酒，陪你痛饮一场。”
当夜临海全城布设庆功宴席，长街挂满红灯笼，百姓扶老携幼涌上街头庆贺。欢声笑语之中，也有人暗自垂泪。一名老妇怀抱着阵亡儿子的牌位低声啜泣：“我儿若是知晓那头害人的墟兽伏诛，该有多宽慰。”
陈风没有赴城中庆功宴，独自留在工坊，油灯之下，铁锤起落不停。
“怎么不去同大家一同庆贺？”;老赵推门而入。
“等他平安回来，再庆贺也不迟。”;陈风头也不抬。
“你还在忧心他？”
“怎能不忧。”;陈风道，“那一剑是赌上性命出的，我生怕他回来之时带伤。”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老赵连忙制止。
陈风一笑：“好，那就盼他全须全尾回来，我再为他锻一柄更好的剑。”
与此同时，古阁之中，书翁独坐案前，月光洒落在羊皮古卷之上，屋内没有点灯。
“准帝墟兽陨落……”;他低声自语，“这仅仅只是墟界第二轮试探。往后，前路漫长难行。”
指尖轻轻抚过卷上字迹：重铸天地秩序，以人道气运，补全地脉。
“何其艰难。”
夜风穿窗而过，古卷边角轻轻卷起，似也在同他一同思虑。远处西天残阳如血，像一面浸透鲜血的战旗。
林宇苏醒第三日，倚在床头望向窗外。
十万大山慢慢恢复生机，山民重新开垦荒田，镇墟兵士在裂隙四周层层布防，一切都在向好。可他眉头始终不曾舒展。
叶婉端着药碗走入帐内：“在想什么？”
“我在想半山腰那道裂隙。”;林宇道，“那头准帝墟兽驻守裂隙口，绝非巧合，更像是被安排在此，把守裂隙，阻拦里面的东西出来。”
“里面会是什么？”
“不清楚。巨兽身死，裂隙另一侧，未必不会生出别的变故。”
叶婉神色凝重：“我已经安排人手轮值紧盯裂隙，但凡有异状立刻禀报。”
林宇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入喉，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很苦？”;叶婉问。
“苦。”;林宇淡淡应声，“但比起身死，已经算是甜了。”
叶婉一怔，随即轻笑出声：“能说笑，看来气色好转不少。”
“还差很远。再过几日，我便能下地走动。”
“下地之后打算做什么？”
“练兵。”;林宇目光坚定，“十万大山需要长期驻兵，南疆要慢慢重建，一堆事情等着处置。”
叶婉静静看着他，这人刚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心里已经开始筹划后续守备。她端起空碗走出营帐，望向焦痕尚存的主峰。
“仗是赢了。”;她低声自语，“可谁也不知道，下一场危机何时降临。”
她摊开掌心，玄水墟灵珠悬浮其上，水光温润柔和，深处却透出一缕淡淡的寒意，仿佛隔着裂隙，有视线遥遥投射过来。
“但愿是我多心。”;她收起灵珠，转回帐中。
看着再度睡熟的林宇背影，心底生出一丝怜惜，却不多言语，只轻声叮嘱：“先养好身子，其余诸事，等你痊愈再说。”
林宇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向窗外渐亮的天际，沉而悠远。
数日之后，林宇终于能够下地行走。他第一件事，便是奔赴半山腰裂隙。
灰黑雾霭缓缓自裂隙之中向外渗溢，远远看去，如同一只半睁的兽目。
小栓跟在身后，小声问道：“总祀官，裂隙里面藏着什么？”
“不知道。”
“您心里怕吗？”
“怕。”;林宇坦然回答，“可就算害怕，也得看清楚。”
他缓缓抬手，指尖距离裂隙黑雾尚有一寸距离，骤然停住。
“时机未到。”;他收回手，转身折返营地。
身后裂隙之中黑雾缓缓翻涌，静静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等待着某个时刻到来。
当夜，林宇躺在卧榻辗转难安，裂隙给他的违和感萦绕心头，可他抓不住异常的根源。
“总祀官，还没有安歇？”;老方掀开帐帘探进头来。
“嗯，你也未眠？”
“睡不着。这片山总透着邪异，我总感觉暗处有眼睛盯着我们。”;老方走入帐内。
“你也察觉到了？”;林宇抬眼。
“是。”;老方点头，“巨兽看得见，反倒不吓人。真正让人不安的，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林宇望向帐外浓稠夜色，片刻之后沉声吩咐：“老方，传令下去，营地增设双岗，三班不间断轮值，一刻都不得松懈。”
“属下遵命。”;老方领命离去。
营帐之内只剩林宇一人，油灯火苗轻轻跳动，仿佛也在为沉沉夜色惴惴不安。夜色越来越深，营中篝火明明灭灭，岗哨兵士握紧符器，警惕扫视山林。
远处山腰裂隙，黑雾持续涌动。
屏障另一侧，有东西静静蛰伏，听着这边营地的动静，默默等候。
山间长风忽然短暂静止，天地之间，一同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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