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加尔文的记录

“是啊，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能走到这一步。”

在这片充斥着危险的宫廷残影之中，一个男人用略显愉快的声音与他的朋友交谈着。

本杰明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告诉加尔文。从天下第一武斗大会开始，再到亚诺尔隆德的第一盏仿魔法路灯亮起，到雪原上那场与死诞者的鏖战，再到结晶森林。能说的和不太能说的，他都说了。

他没有刻意去分辨对方是否相信，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说到有趣的地方也会笑出声来。

等本杰明终于停下来稍微歇口气的时候，加尔文开口了：“你觉得，未来……王国，得救了吗？”

“哈……”本杰明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他抬起手，用手掌盖住眼睛，就那么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看着加尔文，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得救了。死诞者很快就要从这片大地上永远消失。大家的生活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赛丽娅她们，队里的其他人，都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所有人都在往前。王国也好，人类也好，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加尔文沉默地听着，那双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这样啊。”

“这样的未来……也不错。”

他似乎已经不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了。就算再怎么不可思议，本杰明就是本杰明，这一点，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没有认错过。

“这样的未来不错吗？”本杰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你说得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向加尔文那张已经不再属于活人的面孔，“它并不完美。我只是——”

“我讨厌……看男人扭扭捏捏的样子。”加尔文打断了他。他的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但这句话说得格外干脆，没有半点卡顿。

本杰明低着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的声响：“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也没那个义务非要让你喜欢我吧。”

加尔文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要出发了。

按照他的说法，既然那是一个不错的未来，那么他就要将它完成。在这个被凝固在尘晶中的世界里，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这不是为了谁，不是出于愧疚或赎罪，只是他在得知未来值得期待之后，给自己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本杰明跟在他身边。就像他自己说过的那样，他并不缺这点时间。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与这里不同，切丝维娅在外面守着他的身体，亚诺尔隆德的军队还在轨道线上向西推进。

他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陪这个不太爱说话的人走完这段路。

他们一起走过了许多地方。

本杰明偶尔会想，也许加尔文并没有死。也许他就活在这个世界里，活在这段被反复回放的记录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去掐灭它。他甚至觉得，如果这是真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直到他们一路走到了南境，走进了飓风城。

那一天，本杰明才真正明白——这里终究只是一段记录。

在他这个不属于这个时间的闯入者的介入下，飓风城的事件得到了一次远比记忆中更完美的解决。

被安莉洁附身的赛丽娅在两个本杰明同时存在的情况之下，被轻易地驱逐了出去，那个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曾经让所有人焦头烂额的困局，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被瓦解了。

死诞者加尔文也还存在于这里。一切看上去都在朝着一个更圆满的版本发展。

但这终究只是假象。就在本杰明站在飓风城的街道上，正想着该怎么应对这个世界里那些朝自己围过来的人时，整个世界毫无预兆地重置了。

没有过渡，没有哪怕一帧的渐变。他重新站在了王都的上空。下方是死诞者肆虐的街道。王宫内加尔文正头伸出手，将凛风王冠从它的安放处取下来。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看来你已经经历过一次重置了。”

康拉德又出现了，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时间倒流这种事对他来说和天气变化差不多。

“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本杰明说。他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下方那个正在重演的历史剪影上。

“你错了，我同样是这片记录的一部分。只是比起其他人，我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本杰明转过头去看他，然后忽然问了一个与之前的对话风格截然不同的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等我完全掌握了你在说的那个尘晶的权限，我就能把这个虚假的世界，变成现实的一部分？”

“这正是巫师们的梦想。”康拉德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期待。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他们将一切记录进尘晶之中，渴望着有一天，这些被储存的数据能够重新回到现实。”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与本杰明的目光在虚空中对接。

“但我认为，这终究只是一种自我安慰。”

“记录终究只是一串记录。我从未觉得拥有了康拉德的全部记忆，我便成为了他。”

“说到底，不过是似是而非罢了。”

本杰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