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的妖，谁也不能白死

妖域外层，距风狸洼地往北约莫十几里地，有一处凹下去的乱石谷。

谷不算大，可谷底平坦。

四面围着高高低低的石柱子，比风狸那洼地气派得多。

谷中间摆着一张椅子。

说是椅子，其实就是块从石壁上崩下来的大石头。

然后叫人拿爪子削了削，磨出个靠背和两边扶手来，凑合着能坐。

石头椅子上铺了张兽皮，灰扑扑的，毛都快掉光了，也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妖兽的皮。

椅子上坐着个类似于狐狸的妖物。

那妖物浑身长满银白色的毛，细软软地贴在身上，尾巴又长又蓬，尾尖儿上一撮黑毛跟沾了墨似的。

耳朵尖尖的，眼珠子是琥珀色的，眯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瞧着倒有几分和善。

四条腿细长，爪子收在肉垫里。

它的体型跟谷里其他妖物比起来，简直小得可怜。

旁边趴着的那头四目骨熊站起来有一丈多高。

它搁人家边上也就到人家膝盖弯儿。

可是在场所有的妖物都不敢得罪于它。

因为它就是这些妖物所拜的妖主。

它叫笑面藏锋。

这名字搁在妖域里算是雅致的。

可它自己知道，这名字里头没一个字是白起的。

笑面，它见谁都笑。

藏锋，它把爪子藏在肉垫里。

此刻，笑面藏锋歪在石头椅子上，拿尾巴垫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了一圈谷底。

谷里趴着数十个手下。

四目骨熊、双首蜕皮蜥、三眼狼、千眼妖……

还有些连它自己都懒得记名字的东西。

在这妖域外层的地方，这些家伙单拎出去哪个都不是善茬，凑在一块儿早该互相撕巴起来了。

可这会儿它们全都老老实实地在那趴着。

有的舔爪子，有的打盹，有几个凑一块儿拿爪子扒拉地上的石子玩儿，相安无事。

笑面藏锋看着这一切，嘴角往上翘了翘，心里头美滋滋的。

谁能想到呢？

它在万妖庭那时候过得什么日子？

夹着尾巴做妖，见谁都赔笑脸。

逢年过节还得给上头那些大妖送供奉。

稍不留神就叫人拎着后颈皮一顿好打。

那会儿它才化形境初期，搁在万妖庭里跟个跑腿的小厮没什么两样。

后来叫人从万妖庭撵出来了，一路撵到这最外头的边荒。

刚来的时候它也慌，想着这下完了，到了这穷地方可怎么活。

结果来了才发现，这外层的蠢东西们简直不要太好糊弄。

三眼狼之流连启灵境都修不到，四目骨熊能到凝煞境中期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它一个化形境的小妖，搁在万妖庭里是垫底的货色，来到这儿却成了祖宗。

笑面藏锋拿尾巴尖儿扫了扫石头椅子的扶手，心说这日子比在万妖庭的时候舒坦了不知多少。

手下收了将近五十个，地盘占了一大片。

每天有小妖送供奉上来，想吃什么张嘴就行。

只怕妖庭里的某些妖王过的还不如自己舒坦呢。

它正美着。

忽然间，谷口方向的天上灰蒙蒙的雾光里，一道黑色的东西蹿了过来。

那东西细细长长，在半空中扭了两扭，朝着笑面藏锋的脑门直直落下来。

见此异样，谷里那些手下们齐齐抬起了头。

只见那股黑色煞气哧溜一下就钻进了笑面藏锋的眉心。

同时，笑面藏锋身子一僵，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一刻，谷里安安静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手下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四目骨熊的骨板无意识地哗啦响了一下，双首蜕皮蜥的两个脑袋同时往后缩了缩。

煞气重归。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它们都很清楚。

因为，它们体内都有这么一道煞气。

妖主死，煞气散。

手下死，煞气归。

归了一道煞气，就是折了一个同伴。

笑面藏锋坐在石头椅子上，脸上的笑意没了。

它慢慢抬起一只前爪，拿舌头舔了舔爪背上的毛，动作慢条斯理的。

谷里那十几个手下谁都没敢吭声。

可它看得出来，这些家伙全在偷眼看它。

四目骨熊那四只绿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双首蜕皮蜥两个脑袋凑到一块儿，拿气声嘀咕着什么，连那头最不爱动弹的千眼妖都把眼珠子全转到了它这边。

笑面藏锋心里门儿清。

这些手下的命都攥在它手里，可攥着命跟服气是两码事。

它能在谷里坐稳这位子，靠的就是两条。

一条是化形境的拳头比谁都硬。

另一条是底下谁出了事它得给出头。

头一条叫它们怕，第二条叫它们服。

要是这回折了个手下，它缩在谷里连个屁都不放，底下这帮家伙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那点小心思可就要活泛起来了。

今天少一个不吭声，明天少两个不吭声。

日子久了，那几十道煞气可就镇不住这帮畜生了。

虽说化形境中期的修为搁在这妖域外层算顶尖了。

可要是底下这几十个凝煞境的合起伙来反水，它应付起来也够喝一壶的。

再说了，这妖域外层能有什么像样的对手？

它一个化形境中期的，搁在万妖庭里是垫底的货色，搁在这片荒地上那就是天。

刚才那名折掉得道手下，多半是叫哪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凝煞境散妖给埋伏了。

这种货色，它抬抬爪子就摁死了。

思量到这儿，笑面藏锋豁然起身。

它从石头椅子上跳下来，四只细长的爪子踩在谷底的碎石上，银白色的毛在灰蒙蒙的雾光里泛着亮。

它仰起脑袋，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在谷底回荡的清清楚楚。

“我笑面藏锋手底下的人，不能白死。”

闻言，谷里那几十个脑袋齐刷刷抬起来了。

“方才那道煞气你们也都瞧见了。

那是我的妖。

它在外头叫别的妖给杀了。”

笑面藏锋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摆。

“甭管它是谁动的手，甭管它有几个胆子，杀了我笑面藏锋的妖，就得拿命来填！

我既坐了这位子，收你们入了麾下，你们就是我的妖。

我的妖，谁也不能白死！”

它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全场。

“都跟我走！我们为死去的同伴报仇雪恨！”

话落，谷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四目骨熊第一个站了起来，骨板哗啦啦一阵响，四只绿眼睛全亮了。

双首蜕皮蜥两个脑袋同时仰起来，四尺长的舌头在半空中甩得啪啪响。

千眼妖把捂在眼珠子上的爪子全撒开了，七八只眼睛转得跟风车似的。

几十头妖物一个接一个爬起来，有的拿爪子刨地，有的仰着脖子嚎。

一时间，谷底一下子热闹得跟开了锅似的。

笑面藏锋看着这群群情激奋的手下，嘴角又翘起来了。

然后，它抬爪往谷口方向一指。

“走！”

几十头硕大的妖物跟在它后头涌出乱石谷，蹄爪刨得碎石乱飞，烟尘滚滚地往南边碾过去。

四目骨熊和双首蜕皮蜥走在最前头，三眼狼之流夹在中间，千眼妖滚在最后。

笑面藏锋则走在队伍正中间，四只细爪倒腾得轻巧，尾巴翘得高高的，银白色的毛在灰雾里格外扎眼。

如此由五十来头妖物组成的队形浩浩荡荡的朝着煞气归来的方向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