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有妖的地方，就是江湖

一时间，洼地里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和谐来。

几十头凝煞境的庞然大物挤在石台周遭。

有趴着的，有蹲着的。

四目骨熊抱着一整条岩蜥大腿啃得骨板直响。

三眼狼围着一堆碎肉埋头抢食。

双首蜕皮蜥两个脑袋难得意见一致。

一个咬住肉块左边，一个咬住右边，往两头一扯，分得匀匀净净。

风狸一族起初还缩在石壁根儿底下不敢上前。

后来囤雪藏粮壮着胆子凑过去叼了块碎肉，见那些大家伙没一个拿正眼瞧它，胆子便大了起来。

几十只小毛团陆陆续续凑到石台边上，跟那些庞然大物挤在一处。

小的从大的爪子缝里偷肉吃，大的偶尔拿尾巴扫它们一下，倒也没真下狠手。

笑面藏锋伏在碎石坑里，那具庞大的身子已经缩了回去，恢复成初见时那副银白小巧的模样。

它四条细腿撑着地，尾巴蓬松松地搭在旁边。

正拿舌头舔前爪上的淤伤。

它一边舔一边瞅着洼地里这番热闹光景，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凑到陈最脚边，仰起脑袋堆出个讨好的笑。

“妖王大人还真是宅心仁厚，心胸宽广。

方才那等冒犯，换作别的大人，怕是早把小的连皮带骨吞了。

大人非但不计较，还许小的们与风狸一族搭伙。

这份气度，小的在万妖庭这些年都没见过几回。”

陈最靠在石柱上，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

“哦？是吗？”

他蹲下身来，拿枪杆尾端轻轻点了点笑面藏锋的脊背。

正点在方才揍出来的那块淤青上。

“看来是我打得不够重，倒让你觉得我好说话了。”

笑面藏锋疼得浑身一抽，四条腿一软差点趴回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属下绝无此意！

大人明鉴，您方才那顿打，小的到现在还疼着呢。

肋骨这块儿一喘气就抽抽，腿上那几脚更是.....”

“行了行了，别装了。”

陈最笑骂了一声，拿枪杆在它脑门上轻轻一敲。

“你这家伙皮糙肉厚的，化形境中期的底子摆在那儿，我空着手打你几拳，能有多疼？”

笑面藏锋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装了，四条腿一撑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碎石渣子簌簌往下落。

它身子一缩再缩，最后竟缩得比寻常风狸大不了多少，银白的毛贴在身上显得更细软了，尾巴蓬松松地翘着，耳朵尖儿上那撮黑毛晃了晃。

“什么都瞒不过妖王大人。”

陈最摇了摇头，没再理它，抬头往天边望去。

那轮血月还挂在天上，暗红的光把半边天都染得发沉。

边缘那圈暗紫色的光晕比方才似乎又浓了些。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收回目光，落在笑面藏锋身上。

“对了。你在万妖庭那些年，可曾见过一老一少两个人？”

笑面藏锋把脑袋一歪。

“人？”

按厉昆仑所说，那位沈剑仙与顾以游老前辈主仆二人，在我之前便已踏入了这座妖域。

陈最点了点头。

“他们应当也是维持人形，背剑而行。你可曾见过？”

笑面藏锋蹲在地上，拿后爪挠了挠耳朵根，琥珀色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像是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搜刮。

半晌，它摇了摇头，神色间竟难得地带了几分正经。

“回大人，小的在万妖庭那些年，见过的维持人形的大妖拢共也没几位，大多是在万妖庭外围远远瞧上一眼，连话都没搭上过。

背剑而行的一老一少……

这个，恕小的见识浅薄，确实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谁提起过。”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小的那会儿在万妖庭就是最末等的杂妖，平日里连灵脉外围都靠不进去。

那些大妖王的事情，能传到小的耳朵里的，十成里不到一成。”

陈最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这座妖域无边无际。

其广袤不亚于两座天下。

想在这其中寻出两个人来，跟大海捞针无异。

何况笑面藏锋虽已入了化形境，说到底是血统不纯的杂妖出身。

在万妖庭里地位低微，能知道的事情本就有限。

沈行之与顾以游即便真在这妖域深处。

以沈行之陆地剑仙的修为，若刻意遮掩行迹，寻常妖物又怎会察觉。

他望着那轮血月，轻叹一口气。

血月悬空，妖气翻涌，这还只是妖域最外一层。

化形境中期搁在这里已是顶尖，往深处走，通幽境、妖丹境、天妖境，甚至那些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妖王境大妖，怕是迟早要撞上。

“看来，是得往这座妖域深处走走了。”

陈最在心中感叹一声道。

就在这时，小寻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三两步蹦到陈最脚边，仰起脑袋望着他。

“妖王大人，这是要走了吗？”

陈最低头看了看它，嗯了一声。

“是啊，我得走了。”

闻言，寻影的脑袋慢慢垂了下去，耳朵贴着后脑勺，两只前爪无意识地在砾石上刨来刨去。

它跟这位妖王认识统共还不到一日。

满打满算也就说了几十句话。

可这会儿听说人家要走，心里头竟堵得慌。

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觉得这位妖王跟别的大妖不一样。

它见过的那些大妖，眼神里头都带着一种东西。

那种冷漠且淡然的目光。

它们看底下这些小妖跟看石头看苔藓没什么两样。

高兴了赏你一口吃的，不高兴了一爪子拍碎你的窝。

然而，这位妖王却不一样。

陈最看着它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他蹲下来，跟这只巴掌大的小毛团平视，想了想，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小寻影，你知道什么叫江湖吗？”

寻影抬起头，黄绿色的眼睛眨了眨，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江....湖？什么是江湖？”

陈最没急着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血月，暗红的光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妖气在月色底下翻涌不息。

然后他把目光往北边挪了挪，越过坡脊线上那些趴着的妖物，越过灰蒙蒙的雾光，落在那个据说万妖齐聚的方向。

万妖庭。

妖域最深处的灵脉所在，那些血脉纯正的大妖盘踞的地方。

他嘴角微微一勾，收回目光，落在寻影脸上。

“有妖的地方，就是江湖。”

他把枪杆往肩上一搁，站了起来。

“小子，有兴趣跟我一起闯荡江湖吗？”

寻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

“闯荡...江湖？”

（PS：今天也是两更，感谢大家的礼物。最近要忙着搬家，之后会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