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寻影是哼哼唧唧醒过来的。
先是四条小短腿在苔藓堆里蹬了两下，翻了个身。
肚皮朝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一只眼。
过了一会儿再睁开另一只，眼珠子转了转，看见陈最靠在石壁底下拿枪杆挑着酒坛子晃荡。
它猛然惊醒，想要一个翻身爬起来，结果起得太猛，脑袋一晕，前爪绊后爪，又栽了回去。
“大....大人。”
它趴在苔藓堆上，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虚浮。
“我昨晚这是怎么了？
我记着您让我尝那酒。
我就舔了一口。
然后....然后天就黑了。”
“你醉了。”
陈最把酒坛子搁下来，看了它一眼。
寻影歪着脑袋，显然没太听明白“醉了”是什么意思。
它拿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脸，又甩了甩脑袋，耳朵扑棱了两下。
“醉...就是喝了酒之后会变成这样？”
“差不多。”
寻影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隐隐发胀，耷拉着耳朵嘟囔。
“这酒也不怎么好喝，喝完还如此难受....”
陈最笑了一声。
“喝习惯就好了。”
陈最笑了一声。
“喝习惯就好了。”
然后他皱眉问道。
“你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昨夜那一口酒下去，气海壁障轰然碎裂，乘风境的桎梏当场破了个干净。
如今气海里头那片汪洋还在循环往复地吞吐着天地元气。
他一个乘风境圆满的武夫，被一坛用妖血酿造的酒送进了无极境。
就是不知这酒对这些妖族有没有裨益。
寻影歪着脑袋，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可还是听话地蹲好，闭了眼，拿爪子按在自己的小肚皮上，认认真真地往体内感应了一遍。
气海里头那点启灵境的底子还是原样，该多少还是多少。
经脉里那点微弱的妖气转了几个圈也没见涨，筋骨皮肉跟昨日没什么分别。
它睁开眼，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变化啊。修为没涨，伤也没好，就是脑袋还有点晕。”
陈最轻轻点了点头。
他方才那一问其实没抱多大指望。
妖族这东西，生来体魄就强。
凝煞境更是一身精华全凝在血肉里头。
这些东西对人族武夫来说是大补。
一口下去气血翻涌，经脉都跟着鼓胀。
可妖族自己身上本就长着这些东西。
它们生来体魄就强，生机旺盛得往外溢。
再喝同类的精血酿出来的酒，等于往满缸水里又倒了一瓢水，涨不到哪去。
可人族不一样，人族体魄先天不如妖族。
缺的就是这股子生机勃勃的底子。
所以这酒对人族有大用，对妖族却收效甚微。
而这些妖族缺的从来不是生机。
它们缺的是是亲近灵气的法门，是开灵智的机缘。
就在这时，蹲在旁边的寻影，忽然抽了抽鼻子。
它站起来，四条小短腿不自觉地往陈最那边挪了两步。
鼻子贴着他的袍角嗅了嗅，又往他手腕方向探了探。
黄绿色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困惑和按捺不住的好奇。
“大人。”
它凑得更近了些，拿脑袋蹭了蹭陈最的胳膊，嗓门比方才低了不少。
“你好香啊。”
“香？”
陈最低头看了它一眼。
“嗯。”
寻影又嗅了两下，尾巴不自觉地摇起来，动作里透着股迷迷糊糊的劲儿。
“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反正就是闻着舒服。
您身上这气息，跟我以前闻过的东西都不一样。
靠得近了些，我感到浑身都松快。”
闻言，陈最皱了皱眉。
不过他很快便又明白过来了。
他突破至无极境之后，周身气机跟先前大不一样了。
乘风境的时候他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如今无极境是天地元气为我所用，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他自己这副身躯便是一方小天地。
气海里头那片汪洋吞吐着天地元气，一呼一吸之间都往外溢着丝丝缕缕的灵气。
搁在妖族眼里，他这会儿就跟一座行走的灵脉没什么两样。
而妖族修行最需要的就是灵气。
所以，此刻这小家伙自然是本能地想要靠近自己，想要蹭他身边溢出来的那点灵气。
陈最心中笑了一声。
这么一想，倒是便宜这小家伙了。
自己喝酒涨修为也就罢了。
这小东西什么力气都不费，蹲在他脚边蹭着溢出来的灵气就能修行。
不过他也没打算跟寻影说破。
“行了，别蹭了。”
陈最拿枪杆轻轻拨了拨寻影的脑袋。
寻影讪讪地退开半步，可尾巴还往他这边扫。
它仰着脑袋，歪了歪头，问了一句。
“妖王大人，您说行走江湖头一件要事是酿酒。
如今酒也酿了，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陈最看向它，嘴角微微一勾。
“那本妖王便告诉你。
行走江湖第二件事。
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寻影明显没转过弯来，耳朵扇了两下。
“管什么闲事？”
“就是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陈最道。
他这一趟进妖域，说到底还是为了人妖两族开战的事。
既是来探妖域的底，便不能光往深处扎。
那些大妖族长高高在上的在妖庭深处不食人间烟火。
而底下这些小妖反倒是最清楚妖域实情的人。
而且他已人族之身，来管这妖族的闲事，想必也会别有一番趣味。
“你说说，这妖域里头，哪儿最热闹？”
陈最看向小寻影问道。
寻影蹲在地上，拿爪子扒拉着碎石，歪着脑袋想了想。
“大人，这妖域从里到外一共四层，您是知道的。
最里头那两层，太初妖庭和落星原，地盘全叫那些大妖占死了。
那里头妖丹境、天妖境的老怪物各占一方，谁跟谁都不对付。
可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自古以来来早就成了定局。
平时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最外头的边荒倒是乱。
可那都是小打小闹。”
它顿了顿，拿爪子往北边指了指。
“真正热闹的是第三层的沉渊。
那地方比边荒大出好几倍，灵脉散得七零八落。
没有哪个大妖能一口吞下去。
所以各路杂妖全挤在那儿抢地盘。
你方唱罢我登场。
今儿你占了山头，明儿我掀了你的窝。
后儿又冒出个新来的把两家一锅端。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陈最点了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
沉渊，第三层。
灵脉散乱，势力繁杂，谁也不服谁。
确实会比较热闹。
“行。”
他把枪往肩上一搁。
“那就去这妖域三层里看看。”
闻言，小寻影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蹲在原地拿爪子刨着碎石，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妖王大人，这恐怕....我就去不了了。”
陈最皱了皱眉。
“为何？”
“我们风狸一族得罪过一位妖王，把我们全族从妖庭里头撵了出来。”
寻影拿爪子在地上画了一道。
“那位妖王发了话，风狸一族永世不得再踏入妖域三层之内。
打那以后，我们族里但凡有谁想往深处走，走到沉渊边界上就会叫守关的妖兵拦下来。
轻则撵回去，重则当场打死。
这么些年，没一个风狸能过得去。”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一般从外层往内一层走，本来也不容易。
妖域四层之间都有界关，每道关都有妖兵把守。
寻常小妖想过去得交供奉，验身份，稍有不符就给打回来。
但是妖王大人您不一样。
您只要亮出自己大妖的身份，守关的妖兵哪敢拦您？
可我这种没名没姓的小杂妖，亮什么身份都不管用。”
“亮身份？
自己哪来的身份可亮？”
若是将自己人族的身份亮出来。
别说守关的妖兵，整座沉渊地界怕是要炸了锅。
陈最抬头往妖域深处望了一眼，灰蒙蒙的雾光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横亘东西的暗影。
那大概就是边荒与沉渊之间的界关。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不怕。”
他把枪往肩上一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寻影。
“我有办法让你进去。”
寻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办法？”
“打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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