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地库里，只剩陆玖一个人。
他靠着寒玉棺，坐了一整夜。
眼皮，沉得厉害。
眼睛里的血丝，一道一道，爬满了眼白。
喉咙里，干得发苦。
嘴唇，裂了几道细口子。
他舔了舔，尝到一点铁锈味。
脸上，还沾着昨夜没擦干净的血。
不是他的。
是葛青风炸开时，溅上去的。
他也没擦。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像地库里，多出来的一件旧物。
灯早就熄了。
只剩棺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寒气，从寒玉棺里，往外渗。
渗进他的后背，渗进他的骨头。
他感觉不到冷。
三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这三年，他守着这口棺，守成了一块石头。
石头不怕冷，也不会哭。
可石头，也会累。
累归累，他不敢合眼。
怒、悲、喜、思、忧、恐、惊。
七种情，他如今，都集齐了。
七种丹，也都炼出来了。
七枚丹，就搁在膝前的青石上。
丹光，冷热不一。
他一颗一颗看过去，像在点自己这条命，还剩多少。
可眼前这最后一步，他不敢想。
想了，手就抖。
他攥了攥拳，指节，咯咯响。
昨夜那一场乱，把栖梧宗，撕成了两半。
山门破了，师弟死了，葛青风炸了。
而棺里的人，眉心的蓝，却淡了下去。
淡下去，不一定是好事。
这蓝，是情种的印。
印越淡，说明它越往神魂深处缩。
也可能是，最坏的事，刚要开始。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林晚意提着灯，站在门口。
她也是熬了一整夜。
眼下，一片青黑。
头发，有些乱。
可她的眼神，很稳。
稳得，像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
灯油已经见底。
火苗在寒风里，抖得厉害。
她用手拢了拢，才没让它灭。
她没绕弯子。
“你必须用我之前给你的那枚念魂丹，进她的神魂深处，把情种拔出来。”
陆玖抬头，看她。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
“怎么拔？”
林晚意走近几步，把灯，搁在青石地上。
灯焰晃了晃，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念魂丹能带你进她的神魂。”
“进去之后，你会看到情种长在哪里。”
“它长在‘她是谁’上。”
“你要在她彻底变成别人之前，亲手剪掉那段被情种侵占的根。”
陆玖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芯，都“啪”地爆了一声。
火星，跳了一下，又灭了。
“如果剪错了，她会永远醒不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林晚意看着他。
眼里，没有一丝退让。
“那你就别剪错。”
陆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门外。
陆渊就站在暗处。
一双眼，熬得通红。
鬓角，像是又白了几根。
他身后，两个外门弟子，抬着几卷止血的纱布。
都不敢往前。
陆渊挥挥手，把人撵到了通道外头。
三年里，这个父亲一直躲在暗处。
如今，他站在了明处。
陆玖移开眼，不敢多看。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绷了三年的东西，就全塌了。
“你在外面等我。”
“如果我三天没出来，就把我和她，一起烧了。”
林晚意点头。
没有一句多的话。
她从来不多话。
陆渊上前一步。
“我陪你。”
陆玖摇头。
“这次，只能我去。”
“她的神魂里，容不下第三个人。”
陆渊的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
陆玖转身，走进里屋。
反手，关上了门。
木门合上的一瞬，地库里，静得能听见冰棺的寒气在流动。
像有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心口上，轻轻地挑。
苏枕遥安静地躺在寒玉棺里。
像睡着了。
睫毛上，还凝着一层极薄的霜。
脸色，白得透明。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可她的眉心，那点冰蓝，已经淡了许多。
像是被谁，按下去了一点。
陆玖在棺旁，慢慢坐下。
他取出那枚念魂丹。
丹体月白，银纹如星。
托在掌心，能感觉到里头，有极轻的神魂波动。
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小小的心脏。
凑近了闻，没什么丹香。
只有凉意，往眉心钻。
这是用思之情，炼出来的丹。
思，是牵念。
是三年里，他每天对着冰棺，说的那些没人听的话。
如今，这些牵念，都要收拢成一条路。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地库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像是要把这张脸，一寸一寸，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一口吞了下去。
月白色的光芒，从丹田处，漫出来。
一点一点，裹住他的神魂。
暖的。
又有些凉。
他闭上眼睛。
再睁眼，人已经站在一片冰蓝色的世界里。
天是蓝的。
地是蓝的。
连他呼出的气，都泛着蓝。
脚下踩实，是一片冻得发亮的冰原。
四面八方，望不到边际。
正中央，是一面冰湖。
湖面，如镜。
没有一丝波纹。
湖面上，映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
苏枕遥盘坐在冰湖中央。
她的眉心，一株冰蓝色的花，正缓缓绽放。
花瓣，一瓣一瓣，往外开。
开得极慢。
又极稳。
像这三年里，她每一天，都在和什么对抗。
她没有睁眼。
可她先开了口。
“你来了。”
陆玖朝她，走了一步。
“我来了。”
苏枕遥的声音，从湖面上飘过来。
不重，却很清。
“葛青风死了。情种开花了。”
“我能感觉到，它正在从我身体里，长出来。”
“像一根藤。”
“从心口，往脑子里长。”
陆玖说。
“我来把它剪掉。”
苏枕遥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痛苦。
只有极深的平静。
像这片湖。
也像三年前，她拔剑时的那双眼。
“陆玖，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
“你就别救我了。”
陆玖的眼眶，发酸。
“记得。”
苏枕遥看着他。
“现在就是那一天。”
“你还能记住我的样子。”
“所以，别救我了。”
“让我，干干净净地走。”
陆玖的眼泪，砸在冰面上。
“啪。”
一声轻响。
在空旷的冰湖上，格外清晰。
他跪了下来。
三年。
他拼了命，就为了这一天。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却要他把手放开。
他抬起头，看她的眼睛。
“枕遥，我不放。”
“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
“我不放。”
苏枕遥笑了。
那是陆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听我一次？”
陆玖说。
“听你的，我活着没意思。”
他站起来。
剑鞘早不知丢在哪场厮杀里。
他握剑的手，全是干涸的血痂。
剑柄上缠的旧布，磨得起了毛。
举起了苏枕遥的断剑。
剑身，反射着冰蓝色的光。
剑尖，直指那朵花。
冰蓝色的花，在剑尖下，剧烈颤动。
像被踩住了尾巴的活物。
就在这时，林晚意的声音，从外界穿透神魂，硬生生传了进来。
“陆玖！斩花不斩根！根在你心里！”
陆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一条极细的冰蓝色丝线，从苏枕遥的眉心，一直连到他的心脏。
那丝线，几不可察。
可它确实，牵在两个人中间。
一端，在她眉心。
一端，在他心上。
陆玖终于明白了。
情种的根，不在苏枕遥体内。
它长在陆玖对苏枕遥的执念里。
长在他那一声，又一声的“不放”里。
他越是放不下，它便长得越深。
深到，早已和他自己的心脉，缠成了一股。
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滚成了血。
他握着剑，看向她。
“你信我吗？”
苏枕遥没有犹豫。
“信。”
陆玖说。
“那就和我一起，把这个东西杀了。”
他挥剑。
不是斩向那朵花。
是斩向，自己的心口。
剑光落下。
冰湖之上，那道冰蓝色的线，猛地绷紧。
像是终于，被逼到了绝处。
下一剑，就要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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