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树裂口内，一条路，向下延伸。
裂口两边的树皮，还在滴灰汁。
灰汁，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
像一张，闭上的嘴。
身后的路，断了。
他们只能往下。
苏枕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已经合拢了。
越走越黑。
越走越冷。
冷得，连呼吸，都像在吞冰。
呼出的气，在脸前，结成白霜。
白霜，落回衣领里，凉得人一激灵。
三人沉默地走着。
苏枕遥走在中间。
林晚意在前，提着那盏早该灭了的灯。
她走得很稳。
三千年前，这条路，她走过一遍。
今天，是第二遍。
陆玖在后，一只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他的靴子，踩在石面上，一步一响。
那响，在洞里，被放大成好几声。
灯里的火星，越来越小。
火光，只照得见脚前三步。
再远，就是黑。
黑得，像有人，把眼睛，蒙在了他们脸上。
石壁里，偶尔有东西，窸窸窣窣地爬。
陆玖按住刀，没出声。
他往苏枕遥那边，靠了靠。
她没回头，只把袖口，往他手边，递了半寸。
陆玖没接。
他在心里数她的呼吸。
一进，一出。
很稳。
陆玖知道，她也在怕。
怕的不是黑。
是黑里，住着的东西。
她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握成拳。
又松开。
他们走了很久。
久到，陆玖都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
路边的石壁上，渗着水。
水珠，顺着裂缝，往下爬。
像一行，冻住的眼泪。
他伸手，在石壁上抹了一下。
指腹，全是冰碴。
他搓了搓手。
没有别的路。
只有这一条，朝地心，越扎越深。
石壁上，刻着一些字。
已经看不清了。
陆玖用火折子照了照。
刻的，都是同一个字。
情。
陆玖用袖子，擦了擦那字。
字里，渗出一滴黑水。
林晚意忽然开口。
“快到了。”
她的声音，在洞里，折了好几道。
折回来时，已经不像她自己的。
陆玖应了一声。
“嗯。”
又走了一段，脚下的石面，开始变软。
硬石，换成了泥。
泥里，有草根，缠住鞋底。
直到黑暗，突然散去。
眼前，是一片草地。
草地里，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花很矮，只有半指高。
没有风，却轻轻摇晃。
像一群，在点头的小脑袋。
草叶上，结着薄薄的霜。
霜色，比花还白。
草地里，没有虫鸣。
静得，像坟。
陆玖蹲下，摘了一朵。
花瓣，触手就化了。
化成一滴，冰凉的露。
陆玖踏进草地。
草，没过了他的鞋面。
软得，像踩在灰上。
每一步，都往下，陷进去半指。
像这片地，在吃他的脚。
苏枕遥拉了拉他的袖口。
“别踩太深。”
“花会疼。”
陆玖低头看。
那朵被踩过的花，已经抬起了头。
像没事。
苏枕遥看着，没说话。
苏枕遥也踏了进来。
她的鞋上，沾了一层白霜。
白霜，顺着裙摆，往上爬了爬。
她没管。
草地中央，有一块极简的石碑。
碑上，没有字。
只有一滴泪，嵌在碑顶。
碑面，光得能照见人影。
那滴泪，被一层极薄的灵力包裹着。
透亮，像琥珀。
泪里，有光，缓缓流动。
像还活着。
陆玖看见，泪里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白得吓人。
白发，散在额前。
三年，白了一头。
他自己，都数不清，哪一根，是哪一天白的。
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
泪里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苏枕遥走到碑前。
她体内的林晚照，醒了。
苏枕遥的右眼，流下一行泪。
左眼，却平静如水。
两个声音，同时从她嘴里说出。
“他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一个字。”
陆玖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块碑，又看看苏枕遥。
他分不清，这句话，是谁说的。
可能，两个都是。
林晚意走到碑前。
她跪下，磕了一个头。
额头，抵着碑前的泥。
泥里，渗出一丝白霜，沾在她额角。
林晚意的额角，沾了泥。
“情帝大人。”
“我带他们来了。”
苏枕遥的身体，微微颤动。
林晚照的声音，很轻。
“这就是，他躺的地方。”
“原来，这么大。”
“原来，这么空。”
老情在鼎里，低声道。
“这地方，就是情帝残响最浓的地方。”
“打碎那滴泪，残响就断。”
“但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苏枕遥的魂音。”
“不打碎，她就会被林晚照的记忆，一直纠缠。”
“这是情帝的最后一滴情泪。”
“也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一点温度。”
老情又说。
“这滴泪，是情帝死前，最后一滴。”
“里头，封着苏枕遥的一缕魂音。”
“碎了，那一缕，就散了。”
陆玖走到石碑前。
他看着那滴泪。
那滴泪，也在看他。
泪里，他的脸，明明灭灭。
苏枕遥说。
“陆玖，打碎它。”
“我选清静。”
陆玖犹豫。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三年前，他也这样抬起手。
想去掀开，那口寒玉棺的盖。
最后，他收了回来。
现在，他不能再收。
他想起，苏枕遥醒来的那天。
她问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是谁。
是，我的剑呢。
苏枕遥说。
“那滴泪里，是情帝对林晚照的执念。”
“不是我的东西。”
陆玖看着她。
“你真的，想好了？”
苏枕遥点头。
“想好了。”
陆玖挥拳。
拳头，砸在那滴泪上。
灵力包裹的泪，碎了。
碎成漫天光尘。
白色的光尘，散进草地里。
一朵朵白花，抬起了头。
有一朵，抬得最高。
花心里，淌出一滴，红色的露。
像在哭。
他的手，震得发麻。
拳面，裂开一道口子。
血，滴在碑脚。
血渗进泥里，被那白霜，一点点吞掉。
光尘散尽。
碑上，出现了两个字。
陆玖看到了。
林晚意也看到了。
她猛地抬头。
她的手，在泥里，攥了一把。
指节，全白了。
那两个字，是“陆玖”。
陆玖的名字，刻在情帝的墓碑上。
一笔一划，都是新的。
像被人，用指甲，慢慢刻上去的。
他伸手，去摸那两个字。
指尖，被烫了一下。
那字，是热的。
他收回手。
指腹上，留了一道红痕。
苏枕遥看着那两个字，右眼的蓝，又亮了一下。
老情颤声道。
“情帝的墓碑上，刻的是你的名字。”
“除非，情帝早就预见了你的到来。”
陆玖盯着那两个字。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林晚照的声音，从苏枕遥体内传来。
“情帝在最后时刻，看到了未来。”
“他看到了你。”
“他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叫陆玖的人，来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所以，他把鼎种，留在了你的玉佩里。”
“他不止是在等你。”
“他是在赌，你能做到。”
陆玖问。
“做到什么？”
林晚照说。
“用一个丹师的方法，解决他当年，没有解决的问题。”
“让七情丹道，不再吃人。”
陆玖问。
“那他自己，为什么没做到？”
林晚照没答。
陆玖正要追问。
草地，突然剧烈震动。
白色小花，纷纷枯萎。
一株接一株，垂下了头。
石碑，裂开了。
一股极浓的寒气，从地底，涌了出来。
林晚意的脸色，变了。
“情帝的残响，被激活了。”
“他感觉到，林晚照要离开。”
陆玖把苏枕遥，护在身后。
林晚照的声音，在苏枕遥体内，急促起来。
“他来了。”
“他就在下面。”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陆玖的刀，和情鼎，同时亮起。
七色的光，在他掌心里，翻涌。
他说。
“那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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