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曦初透，林灿已穿戴整齐。
董嫂准备的早餐简单却精致：小米粥、几样清爽小菜、外加一笼刚出屉的蟹黄汤包。
虽然今日有大事要处理，但早餐的时候，林灿吃得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心下却已将今日会面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句可能的说辞，反覆推演了数遍。
八点一刻，他出门。
未开车，只沿着慈恩路缓步而行。
晨风微凉，梧桐新叶舒展，路上已有早起的行人车马。他的目的地不远——补天阁珑海总部，水官殿。
今日的会面，定在九时整。
越靠近补天阁，周遭便越发肃静。巡逻的警卫目光如炬，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威压。林灿出示证件，守卫仔细核验後放行。
水官殿依旧沉稳矗立，深蓝色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幽光，殿前青石板路被洒扫得一尘不染。
但与往日不同，今日殿前停着数辆款式各异却皆显尊贵的轿车，有黑漆鋥亮的帝国制式公务车，也有装饰奢华的私人座驾。
几名穿着体面、气度不凡的随从模样的人，安静地候在车旁，彼此之间并无交流，只偶尔擡眼，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林灿甫一踏入水官殿主厅，便觉气氛凝重。
往日里虽繁忙却有序的大厅，今日格外安静。
往来执事脚步放得极轻，交谈声压得极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的水官殿高级执事快步迎上，躬身低语：「林先生，禹殿主已在泰山厅等候，诸位行长也已到齐。请随我来。」
「泰山厅」位於水官殿深处，是平日殿主禹文石会见最重要宾客的场所。
执事引着林灿穿过数重回廊，一边走一边快速的给林灿介绍了一下今日到场的几位重要人物的相貌信息，好让林灿有点准备，最後，两人在一扇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双开门前停下。
门未全闭，隐隐有说话声传出。
执事轻叩三下，而後将门推开一侧，侧身示意：「林先生，请。」
林灿迈步而入。
厅内空间开阔，装饰却内敛奢华。
地上铺着深青色团花地毯，吸尽了脚步声。
四壁以浅赭色锦缎装裱，悬挂着寥寥数幅意境高远的山水真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东侧整面墙的落地琉璃窗，窗外一池碧水，假山玲珑，几尾锦鲤悠然游弋，阳光透入，水光潋灩，映得满室生辉。
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阴沉木打造的椭圆形会议桌置於厅堂中央。
桌旁已坐了六人。
主位上，水官殿殿主禹文石安然端坐。
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正式的深紫色补天阁殿主袍服，袖口与领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水波纹，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眼神沉静如渊，透着一股权威，足以镇住场面。
其余五人分坐两侧。
左侧首位，是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臒严肃的老者，身着深灰色帝国高级文官常服，林灿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帝国中央银行副行长，李维钧。
刚才执事介绍过这个人，以前林灿在报纸上也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这位是帝国金融界的真正大佬，位高权重。
紧挨李维钧坐着的，是一位气质卓然的女性。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五官秀丽中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书卷浸润过的知性。
长发在脑後挽成一个优雅而简洁的发髻，用一根莹润的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自然垂落，柔和了脸部线条。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精良、面料挺括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呢长外套，颈间佩戴着一串颗粒均匀、光泽温润的南洋珍珠项链，除此之外别无赘饰。
她是帝国银行总裁，林蔚楠。
帝国银行作为根基最深厚的帝国金融巨擘，其历史之悠久，底蕴之深厚，背景之错综复杂实在非同一般，能执掌其权柄者，特别是一个女性，绝非寻常。
与厅内其他几位行长或威严、或深沉、或冷峻、或精明的气质不同，林蔚楠周身散发着一种属於真正帝国贵族的那种从容掌控的气度，令人印象深刻。
林灿一进来，目光就自然而然被这位帝国银行总裁吸引，不知道为什麽，感觉莫名有点熟悉。
而自林灿踏入泰山厅起，林蔚楠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留着，仔细的打量着林灿。那目光中似乎带着某种深藏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右侧首位，是一位年约五旬、气质深沉如海的老者。
他身着剪裁极为考究的深黑色西装，内搭雪白挺括的衬衫，系着暗红色领带，领带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铂金领带夹，造型是盘古银行的徽记——规矩与斧构成的三角。
他头发乌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臒，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仿佛历经无数商海波澜与人心算计，此刻半阖着，偶尔开阖间精光内敛，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是盘古银行总行行长，傅承宗。
傅承宗对林灿的态度是最友好的，林灿一进来，他看到林灿，脸上就露出一个温和友善的笑容，对着林灿微微颔首。
傅承宗下首，坐着一位气质冷峻、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面容瘦削，眼神犀利如鹰，穿着剪裁极为考究的黑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
此人乃是轩辕银行总行行长，赵守正。
轩辕银行以作风强硬、背景神秘着称，传闻与军方及某些古老世家关系匪浅。
最末一位，是汇通银行的总裁，钱广进。
他年纪最轻，约四十出头，圆脸微胖，总是笑眯眯的，穿着时髦的浅灰色条纹西装，打着鲜艳的领结，像个弥勒佛。
汇通银行虽历史不如前几家悠久，但发展迅猛，尤其擅长跨境业务与新兴市场，在帝国的诸多殖民地和海外华人国家影响力巨大，作风灵活甚至堪称激进。
今天这场会议，非同小可，保密级别很高，所以在场的除了几位大佬和林灿，没有任何的外来人员，几位银行行长甚至连助理都没带进来。
林灿一进来，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於他，审视、评估、好奇、疑虑……种种情绪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声交织。
「林灿来了。」禹文石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温润平和，「来，入座。老夫为你引见一下诸位。」
林灿从容上前，对禹文石及在座众人抱拳一礼：「晚辈林灿，见过禹殿主，见过诸位行长。劳诸位久候，实在抱歉。」
「无妨，是我们来得早些。」禹文石笑着摆手，示意林灿在预留的空位——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这个座位安排，本身已表明了禹文石和补天阁的态度。
禹文石依次介绍了五位行长。
每介绍一位，林灿便再次颔首致意，不卑不亢。
几位行长也纷纷还礼，神色各异。
虽然之前各银行行长手上已经有了林灿的情报，但第一次看到林灿，众人心中还是有着不同的震撼。
在帝国最高等级的行动中，一位默默无闻的年轻人，一次就在西大陆赚钱一百三十多亿金镑，折合六百多亿银元的流动财富，听说连帝京城中九天之上的那位都已被惊动。
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随後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厅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水流声与锦鲤搅动水花的轻响。
禹文石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盏，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前来我水官殿，所为何事，大家心中想必有数。」
「林灿是我补天阁俊才，前番在英格兰德金融市场有些际遇，积累了巨量财富。承蒙诸位看重，多有垂询，天尊听闻，亦有关注。」
「老夫受大祭酒所托，今日便代表补天阁水官殿做个见证者，邀大家在此开诚布公，议个妥当章程。不知哪位先谈谈？」
短暂的沉默。
帝国央行的李维钧副行长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有力：「林先生年轻有为，令人钦佩。你在雾都金融市场所为，央行亦有耳闻。资金来路清晰，操作合法合规，帝国乐见其成。」
李维钧一开口就表明了帝国央行的立场。
「我此次前来珑海，也是受帝国央行行长委托，想与林先生就这笔巨额资金的存管问题，做一番沟通！」
「如此巨额资金，其动向已经关乎关乎帝国金融秩序的稳定，存放一事，不可不慎。」
李维钧目光直视林灿，又看了一眼傅承宗：
「盘古银行是帝国金融界的柱石，底蕴深厚，服务一流，但如此巨额的财富，存放在一个银行既不妥当，也不利於央行进行监管。这一点，我代表央行与傅行长谈过，大家都已经有共识。」
傅承宗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此刻的盘古银行，其实也是众矢之的，不得不参与这次谈判。
「帝国央行乃国家金融基石，信誉、安全皆属顶级。老夫此来，是代表央行，诚挚邀请林先生将资金存入央行指定帐户。」
「央行可提供最优厚的利息条件，最周全的安保，以及……最符合帝国利益和林先生利益的金融服务。我们相信，林先生的利益与帝国的利益，也是一致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国家金融基石」、「帝国利益」这些字眼，分量极重。
李维钧的话也揭开了这次会面背後的隐秘逻辑和基调，林灿赚取的这笔钱数额太大，其动向，已经足以影响帝国金融稳定。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要是林灿用这笔钱干点什麽，弄点地盘，扶植一点势力，那带来的问题恐怕更大。钱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什麽金融问题，而是已经上升到了政治的层面。
所以，林灿的这笔钱，必须要能被人随时看着，知道其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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