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擎望去，下方岁月静好，一派人间温情。
一间不大的屋舍里，年轻美妇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喜极而泣。旁边丈夫手足无措地站着，老人围在床边，全家人又哭又笑。
“终于，终于有了……”
“娘求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你盼来了。”
美妇低头亲吻孩子额头。她少时身体受损，苦苦求子数载，今日终得骨肉圆满。
另一处，一名白发老人安详躺在床榻，儿孙围绕
有人替他掖好被角，有人握着他的手泪流不止，老人面容安详无憾，笑着闭上眼，寿终正寝。
再往屋外，是一个寻常小村。
农家大锅旁，垂髫孩童团团围坐，眼巴巴盯着锅内翻滚的肉食，香气翻腾，馋得抿嘴眨眼。
“阿婆，熟了吗？”
“还没呢，再等等。”一旁佝偻老人眉眼慈祥，手持汤勺，笑着敲了敲一个孩子的脑门。
“一个个小馋鬼。”
说着，她却从锅里舀出热汤，温柔地为一个个孩童分盛。
孩子们有饭吃，屋里屋外笑声不断。柴火噼啪，亲人在旁，新生命降生，老者安然离去。
烟火袅袅，亲缘绕身，温馨和睦，一派盛世安乐。
麻衣僧人静静看着，再度转向云擎，沧桑的语调又一次次缓缓发问：
“施主你觉得，此般光景，极乐否？”
云擎：“……”
大爷你能不能别问了，咱们直接打不行吗？
云擎重瞳开启，扫向下方。蛊姬的半块心晶悄然出现在掌中，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应对污染的准备。
因果命数、轮回前尘，云擎的重瞳可溯万古因果、窥众灵前世今生。
纵使是云煌仙帝的转生秘辛，也曾被他窥得一角端倪，更何况这些凡人。
命线一层层往回倒卷，云擎看清的刹那。
重瞳骤闭！
云擎猛地紧闭双眼，强行中断重瞳，不愿再看。
僧人望着下方众生安乐，神情颇为慈悲温柔。
“亲缘相守，岁岁安然，无灾无难，无忧无苦。”
“施主觉得，此为极乐否？”
云擎沉默，薄唇紧抿。
僧人见他不答，气带着一丝执拗，再次追问。
云擎抬眸，冷冷吐出二字：“可笑。”
僧人垂敛的眸子豁然睁开，眼底哪里还有悲悯，尽是偏执得近乎疯狂的厉色。
“如何不是？！”
“我遍历三千苦海，穷尽万法，方才寻得这能护住此方众生的法子！”
“世道崩坏、天道倾覆，我以大愿锁世，保他们岁岁安稳、骨肉团圆！纵使有几分瑕疵，可他们终究摆脱了覆灭惨死的宿命，得此安稳快乐，有何不对？”
麻衣鼓荡，佛珠剧烈震颤，僧人凌厉的眸光死死锁定云擎，一手指向下方。
“你瞧！”
美妇还在亲吻怀中婴儿，孩童还在等着锅里美餐，老者依旧含笑而终。
所有人都在幸福微笑，云擎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够了。”
多说无益，他已经懒得再与这魔僧辩什么禅理。
云擎光一冷，手腕骤然发力，载物长枪嗡鸣震响，凛冽枪芒刺破血色雾气，携一往无前之势，直指僧人眉心！
“既然你非要追问极乐，那我便告诉你。”
“所谓炼狱图景，也不过如此！”
嗡——！
空间被一枪贯穿，僧人顿时爆成一团血雾。
然而云擎却是眸光一沉。手感不对，那一枪，空了。
果然，僧人的身影无声凝聚，再次出现在云擎十丈之外。
他了最初那副满目疲惫、悲悯苍生的模样。他望着下方的人间烟火，眼角缓缓滑落两行清泪，喃喃悲叹出一句诡异颠倒的谶语：
“古古怪。”
“怪怪古。”
声音带着哭腔。
“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
话音落地的刹那，山下画面彻底撕开美好的假面！
云擎双目冰寒，提枪而起。
重瞳扫过的第一眼，他便看清了此地的本质。
锅中翻滚的肉食在他眼中渐渐透明，皮肉骨血一层层褪去，最后露出来的是
人魂！
哪里有什么佳肴，那些被剁碎煮烂的猪羊肉中，困着的全都是曾经世人被撕扯割裂的魂魄！
男女老少在沸水中张口惨叫，围在锅边眼巴巴等肉吃的稚童躯壳之内，寄宿的竟是猪羊牲畜的魂魄！
床榻之上安享晚年的老者体内，是食人怨鬼盘踞；刚刚喜得贵子的美妇……
重瞳之下，因果显现。
曾有豪强恶徒屠戮美妇满门后又辱其身，她忍辱负重用十余年复仇，最后亲手将仇人一刀一刀凌迟。
大仇得报，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后来再嫁所爱，多年无子，拜遍神庙，求遍仙祠，终于有孕。
如今，她将拼死生下的婴儿抱在怀中，喜极而泣。
而这上天赐给她最珍贵的婴孩，身躯之内狞笑的，赫然就是当年那个强暴她又屠她满门的仇人！
所有的温馨圆满，全是血泪堆砌的虚假泡影；所有的安稳极乐，皆是罪孽轮回的无尽折磨。众生却都以为自己还生活在幸福的人间。
此方天地，六道崩毁、轮回错乱、人鬼不分、善恶无序。
是故，云擎闭目，不愿再看。
这荒唐扭曲的世间百态，让他心底寒意彻骨。
这僧人找了三千年，最终找到了这样一个所谓“保住所有人”的办法。
云擎指骨攥得微微发白。
他确实保住了，只是保住的，究竟是什么？
“啪嗒。”山巅极静，只剩佛珠转动的轻响。
山下，所有沉浸在虚假安乐里的男女老幼，齐齐转过头颅。一张张麻木温和的面容瞬间扭曲，双目漆黑空洞，带着被戳破美景的无尽怨戾，疯了一样朝山巅的云擎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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