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可恶的狐妖，话也不说清楚，真是让人恼怒！」
小禾一路走着，骂骂咧咧，脚下的碎石被她踢得咕噜噜乱滚。
她送走了涂山玉，却没有回到荷花池，反倒在谷中琢磨起来。
嗯————要不，直接去问问宋宴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已经按捺不下去了。
此时，小禾满脑子都在想。
宋宴希望跟他拜天地的那个人，是谁呢？
哎呀。
要是问了，他说「是小禾！」，那也太羞人了。
想到这里，她捂住了自己的小脸。
可是，万一不是我呢————
那还能是谁？！总不能是别人吧？
小禾顿住脚步，小脸一板，两只手叉在腰间。
他要是真这麽说，就一口咬死他。
这麽想着，她便鬼鬼祟祟地朝众人议事的小院摸去。
来到门前，探出半个脑袋，悄悄朝院中望去。
院中，宋宴正坐在石桌旁，微微皱眉。
李清风和从雨真坐在他对面，两人在跟他说着话。
「照你们这麽说，」宋宴缓缓开口，「那其实秦婆婆在我等出发前往浮玉岛之前，就已经失踪了。」
那起码也得有六七年的时间。
宋宴眉头紧锁，心中颇为忧虑。
在洞渊宗的时候，秦惜君可以说是他唯一的长辈亲人，自己能够有今天，离不开她的帮助。
是以自从他得知秦惜君的身体状况，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寻觅她口中所说的凰羽下落。
这几乎可以说是他结成金丹以来，最大的牵挂。
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如何能让他不担心。
李清风和从雨真又提及了青丘灌婆之事，然後将那迷谷灵枝拿给了他。
「老宋，你看看。」
那枝灵植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上面的金辉虽已消退，却仍隐隐约约残留一点光晕。
「按理来说，这天都之野已经是东海有妖迹的最东方了。」
李清风说道。「可是这迷谷灵枝还是指引我们向东方而去。」
宋宴沉吟片刻。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李清风说的话没有问题。
天都之野，的确是东海妖族活动的最深处，再往东，便是各方海域的尽头。
即便是传说中的龙族墓园，似平也就是在天都之野往东不远的海中，算是天都的范围之内。
而且，除了海国之主，没有人能够进入其中。
然而，宋宴却想到了自己刚刚被蜃龙捉来此处时那惊鸿一瞥。
那棵横贯天海的建木。
建木的方向————有妖族生活吗？
这个问题，宋宴曾经问过灵思。
灵思虽然也不太清楚，但她从前在灵恝那里听说过，建木之海的外围，就存在非常古老且完整的禁制。
人间妖族，就连靠近都做不到，更别说进入其中了。
那一定是天上仙人的手笔。
这是灵思转述灵恝的话。
除了建木之海————
宋宴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那张海图。
那海图上除了归墟五境和诸多散落的仙洲之外，其实还有一个较大的地点有所标注。
那就是阳谷。
宋宴此前一直都没有想过去寻找这个地方。
在潜意识中，他一直认为阳谷应该是和岱屿、员峤两境一般，已经找不到了。
毕竟自到东海以来，「阳谷」这个词，几乎没有听说过。
比已经殒没的两境还要少听闻。
难道，是在阳谷麽？
正当几人谈论，洞府之外，忽然又有客人登门拜访。
今天还真是特别热闹一些。
来人是灵思，她见院中有生人在，灵思稍微顿了顿脚步，但很快就认出了李清风和从雨真，於是放下心来。
「宋宴哥哥，小禾呢？」
宋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竹林那边一阵响动。
小禾探出头来，故作镇定地走进了院子。
「我在这呢。」
她来找小禾和摸鱼童子，顺便帮父王给宋宴带个信。
「宋宴哥哥，我来找小禾和猫儿童子。」
「对了，我走的时候，父王让我问问你的境况，如果近些时日不忙的话，他想请你去王都议事。」
「灵恝前辈寻我？」宋宴颇感意外，「是要商议什麽事？」
自诸王之会後，海国的局势便一直悬着。
灵契这个时候找他，有可能是商量海国的事。
可他一个人族修士，能有什麽作用呢？
宋宴琢磨着，正好去问问天都之野东方的事。
於是他将迷谷灵枝收好，站起身来。
「我今日恰好有空闲，这便去天都一趟。」
说罢，他又看向李清风和从雨真：「你们今後有什麽打算麽？」
李清风闻言，想了想：「我在东海的事还没有办完，本来也没有打算回去。不过我得早些回侠客岛，跟清荷报个平安。」
「秦婆婆下落不明，我没有脸回去与师尊交代。」
宋宴点了点头。
「秦婆婆的事，多谢二位如此尽心尽力。」
「此事暂且交由我，你二人自可先回侠客岛去。」
说罢，便离开了蜃龙洞府。
天都王宫。
灵契似乎有些事务在处理，来往的妖族臣属走了一批又一批。
宋宴在灵恝的书房静候了片刻，才见到这位「老丈人」抽出空来。
他进门看见宋宴，脸上便堆起了笑意，连连招手让他坐。
「近来修行，可还顺利麽？」
宋宴拱手道：「还算顺利。」
灵恝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神色颇为慈和。
他确实是越来越满意这个女婿了。
初见之时，宋宴便以一己之力，解开了两座仙洲的雾海。
随後诸王之会，又斩杀了九婴一族的昭，将原本几乎已经成为定论的局面，直接掀翻了。
而且，他原来还是君山道门的当代真传，嗯————应该也算是门当户对。
家世，修为，心性，都挑不出什麽毛病。
然而，面对着灵恝这慈祥的眼神，宋宴却有些心虚。
蜃龙已经放过了自己。
既然如此，按道理来说，其实应该找个合适的机会，早点跟这位国主说清楚其中的原委。
省的日後露出马脚，让人家怪罪，反倒伤了这情分。
但奈何前些时日说起这事，灵思却说不急再缓缓。
毕竟思思本来就借着这场大婚，想要离开东海，去外头的世界看看。
倘若现在就把话说破，那她也走不成了。
念及於此，宋宴便暂且将此事搁下。
二人寒暄了几句，灵恝便说起了此次叫宋宴前来的目的。
「虽说今日唤你来，是要议定海国之事，但说来此事，还跟你脱不开干系。」
「你也知道，此前我原本已经打算退下王位，所以才有了那场诸王之会。」
「後来————这一拖，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他顿了顿：「如今天海大祭将近，这事不能再拖了，总得早些定下。」
「那几个老家伙，最终到底还是想要让我们氐人族来主持大局。」灵恝说到这里，无奈地笑了笑，「我倒是没有拒绝。」
宋宴闻言也能理解。
海国妖族之中，氐人族到底是最古一脉，根基深厚。
只要氐人族自己不想退，其他部族想上位，根本绕不开这个槛。
让氏人族继续主持大局，是眼下最「不坏」的打算。
「不过，」灵恝话锋一转，「这天海大祭之事，我却有些别的想法。」
「从今往後，我想要让海国诸多妖族，轮流来担当这个祭祀之人。不能再由氏人族一家独掌了。」
宋宴闻言，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样很好。
大祭之事，归根结底是各族共同的事。
此前只是因为氐人族有炎帝血统，才一直把持着主祭的名分。
这样至少能够避免如同九婴那样，以天海大祭无果来非议氏人族。
不过————
宋宴还是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什麽关系？
灵恝看出他脸上的疑惑，笑呵呵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打算，让你来做此番天海大祭之人。」
「什麽————我？」
这可真是出乎宋宴的预料了。
「不错。」
灵恝点了点头：「你与灵思已经完婚，你是氏人族的女婿。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这————」
宋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国主，我并非是妖族修士。难道这样也可以吗？」
灵恝闻言，先是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有什麽不可以的？」
他摆摆手，言语之间，十分豁达：「难道你真的以为，让我们这些妖族来，建木就会垂下枝条麽？」
宋宴微微一怔。
灵的笑意渐渐收敛，轻叹一声。
「大家心知肚明啊————」
「我等无法知晓天上究竟发生了什麽，只能维持祖宗之法，仅此而已。」
宋宴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
根据灵恝所说，这事本身也不复杂，需要他出面的，也就一两日的时间。
而且如今自己的结婴之事，还没有到要闭死关的阶段，腾出一两日来帮这个忙，也耽误不了什麽。
於是他乾脆答应了下来。
「好。」
「如此甚好。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将所有的流程教给你。」
二人又闲谈几句，宋宴并不急着走，寻了个由头，便问起了天都东方的事。
「国主，天都东方，除了建木之外，可还有其他什麽妖族的栖息地麽？」
灵恝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不过也没有多想，便答道：「天都的东方麽？很久很久之前，东海敖龙一族，是居住在建木海附近的。」
敖龙一族？
宋宴心中一动。
「不过後来敖龙一族渐渐衰微，只剩下了敖玉和敖癸。现在————已经没有妖族住在那里了。」
宋宴又问道：「那阳谷呢？」
「阳谷？」
灵恝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好奇的神色。
他看着宋宴，似乎是在琢磨他为什麽会问起这个名字。
「阳谷从来就没有妖族生活啊。」
他说道，「传说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并不是妖族的栖息地。」
宋宴正要再问，却听灵恝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我看过妖族的历史记载，似乎偶尔会有凤凰一族，出没在阳谷的附近。」
凤凰————
宋宴微微一愣。
火行妖族，禽鸟。
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凰吧。
灵恝似乎也看出了他对阳谷的兴趣，沉吟片刻说道：「阳谷的确在天都的东方，而且不在建木之海的范围内。」
「不过你若是想要去看看，恐怕要绕些弯子才行。」
宋宴闻言，点了点头。
他打算大祭之後，尝试往东方去看一看。
东海之极，阳谷。
一棵枯树，树下，盘坐着一位老道人。
「前辈，我已经准备好了。」
秦惜君立於树前，一身素衣，平静地说道。
未等老者言语，一旁的火羽女子却先开口。
「你还有什麽未了的心愿，需要我去替你做麽？」
秦惜君沉默了片刻。
未了的心愿啊。
那会不会太多了。
如果能够在死去之前，再见一见宋宴，再看一看小禾、小月就好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人的面容。
秦惜君很清楚，只要她说出来，也许真的能够再见他们一面。
以面前这两位的手段，想来也不是什麽难事。
可是她怕等真的见到他们，自己会後悔。
该如何体面地跟自己心爱的人告别呢？
秦惜君想了想。
还是什麽也不说，就这样走吧。
这时，老道才缓缓开口。
「你此番祭道而死，多半不会有转世的机会。」
「你可要想好了。」
秦惜君死去，只不过是将散落轮回之中的金乌真性归还。
算不得功德大业，想来天意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让她有转世的机会。
本应如此。
「我想好了。」
秦惜君说道，她抬头看向天上的太阳：「原本我应该会在楚国那样的小地方，一辈子默默无名的死去。」
「如今我的道途断绝，便更是如此。」
言语之间，并没有怨天尤人。
「如今竟然还有机会，以此残躯，为天下苍生做些事，也不算白来一趟罢。」
她转回头，看向那火羽女子。
「凰。」
她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语气十分郑重。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秦惜君忽然迎着日头，开怀一笑。
「若你能够见到我的徒弟宋宴，还请一定要将此事告诉他。」
「婆婆我，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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