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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必杀令

作者:卖报小郎君 字数:4862 更新:2026-10-19 06:22:33

圆月悬在夜空,被一团乌云咬去小半,半座坊沐浴着月辉,半座坊隐於黑暗。

顾含章行走在漆黑的巷子,在坊墙处停下来。

她从窄袖里抽出一支短笛,轻轻吹奏。

短笛无声。

周遭阴气快速汇聚,方圆数里徘徊着的魂魄,受到引召,飘飘荡荡而来。

这时,天边的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华洒下,顾含章摘下鼓囊囊的荷包,把里面的粟米倒在地上,再取出黄符点燃。

待黄符烧尽,她把灰烬拌入粟米中,最後以巴掌大的铜镜引来月华,注入粟米中。

霎时间,原本呆滞无智的魂魄,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那堆粟米蜂拥而去。

十几道魂魄聚在粟米前,不停嗅着,一张张鬼脸露出满足之态。

顾含章静静立在一旁。

等到魂魄们吃饱,不再围着粟米,顾含章这才摁住头顶的帷帽,纵身跃出坊墙,来到主街。

她挥了挥手,聚拢在身边的魂魄,沿着宽敞的大街飘远。

顾含章在黑夜中狂奔,朝着城东而去。

从高空俯瞰,十几道魂魄始终与她保持五十步的距离。

一旦有魂魄在前方遭遇城防军,顾含章便会感应到,从而跃入街边的坊区,等城防军过去,再翻墙出来继续赶路。

每遭遇一次城防军,便有一道魂魄被戾气冲散。

如此过了四刻钟,召唤来的魂魄即将消耗殆尽时,顾含章终於抵达目的地——福善坊的一家鱼铺。

她绕到後院,正要翻墙潜入,忽听身後的暗巷传来极低的呼唤:「掌事,这边。」

顾含章回眸看去,暗巷里藏着一个年轻人,蒙着面,鬼鬼祟祟的朝她招手。

顾含章顾盼一圈,确认周遭无人,疾步走入巷子:「赵三,何事如此紧急,要在夜里联络我。」

赵三脸色不好看,低声道:「此处不便说话,掌事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後穿行在暗巷中,从南里走到西里,除了偶遇两个巡夜的武侯,一路风平浪静,顺利抵达十字街旁的一家客栈。

客栈匾额上写着:顺安店。

顺安店兼具投宿、餐馆、茶馆功能,是顾含章「发财」後盘下来的,既能作为组织据点,又能赚钱。

虽然前一旬的帐目是亏损……

此时客栈已经打烊,赵三没有敲门,领着顾含章翻入後院。

後院大屋点着灯,时而传来嘈杂的低语。

赵三敲了敲门,低声道:「掌事来了。」

屋内立刻安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接着,一个满身鱼腥味的中年汉子打开了门,迎顾含章入内。

屋中烛火明亮,矮桌边围坐着两人,一个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一个是身穿青色圆领长衫,颌下一缕山羊须的掌柜。

两人面色沉重。

开门的中年男人搬来一张椅子:「掌事,请坐。」

顾含章没有摘帷帽,施施然入座,目光扫视屋内的四人,声音随之变得低沉:「看来是不好的消息。」

头发花白的老者叹了口气:「周铁柱被察事厅抓了。」

顾含章脸色一变。

周铁柱大名周烈,因为横练功夫出众,绰号铁柱。

这位周叔青年时期就跟着师尊,是师尊的仰慕者之一,下山前师尊给她讲旧部人物谱,对周烈的描述是忠心、痴情、强种。

若非碍於「一夫一妻」的门规,都想收他做面首了。

师尊原话是这麽说的。

顾含章初来乍到,周烈鞍前马後的招待,给她讲解东都情况、城外战况,以及乙班的性格、营生、住处等等。

尽管这些东西,与前任阴差代理人的师兄交接时,已经介绍的很详细清楚。

周烈算是顾含章最熟悉,也最倚重的下属。

顾含章蹙眉:「无缘无故的,怎麽会被抓?」

穿着青色圆领长衫,颌下一缕山羊须的客栈掌柜说道:

「听说今日察事厅封锁城门,在城中大肆抓捕细作,显然是在清剿成照的暗子,我和锺伯讨论了一下,粮船近期将至,察事厅是在提前清理隐患。铁柱近期应该被『隼』盯上了,所以遭了无妄之灾。」

顾含章当即下达指令:「锺伯,通知乙班全体,即刻迁居,往日熟人都莫要往来,各自藏好,没有我的指令,谁都不许露头。」

作为班头的老者点了点头。

顾含章再看向客栈掌柜:「乙班的所有事,都交给甲班负责,王叔你和锺伯对接一下。近期的重点放在码头,粮船关乎东都百姓生计,不能有任何意外。」

客栈掌柜点了点头。

等她安排完事情,赵三终於找到机会,急切道:

「进了大狱,九死一生,掌事,你一定要救周叔。」

锺伯训斥道:「你也知道进大狱九死一生,怎麽救?知不知道察事厅隐藏着多少高手,便是首领亲自出手,也未必能把人救出来。」

赵三怒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周叔死?」

锺伯叹息道:

「当年朝廷平藩,宣德节度使联合六镇叛乱,占了东都。察事厅不愿看到崇真派掌权,故而阳奉阴违,朝廷耳目阻塞,吃了大亏。

「是我们冒着生命危险给朝廷传递情报,那时候,每隔几天就有弟兄被抓,或死於狱中,或拖去菜市口斩首。我们这样的人,与战场上刀口舔血的士卒是一样的,生死都不由己,这些都是命。」

赵三咬牙道:「我赵三偏偏不认命,你们不去救,我就带着弟兄一起救。」

锺伯拍桌而起:「混帐东西,你想裹挟掌事,裹挟大夥劫狱?信不信老夫现在就清理门户!」

赵三红了眼眶:「这些年首领发不出薪水,是周叔用自己的血汗钱养着乙班的弟兄们。元日演驱傩、上元踩高跷、寒食清明变戏法、七夕耍傀儡、中秋走绳伎,一年到头逢节必出。

「佛诞日庙会一开就是七八天,他天不亮就去占位置。盂兰盆节寺院设道场,他演一整宿。谁家办喜事他就去唱堂会,出殡他也吹吹打打跟着送;没有节庆的日子,他就在各坊表演杂技。我们乙班的弟兄谁没跟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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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说周叔武道天赋好,可有没有想过,为什麽十几年了,他迟迟没有踏入人境中期?因为他没时间修炼,他把一切都奉献给了星槎渡。」

锺伯重重叹了口气:「当初我就说,不该让周铁柱带新人,他身上江湖气太重,他带出来的人,一个个的哪像是细作,更像是江湖人,满嘴义气。」

赵三不甘心,望向顾含章,哽咽道:「掌事,真的救不了吗。」

顾含章叹息一声。

赵三急了:「我们星槎渡和察事厅没有利益矛盾,甚至在对付成照这件事上,勉强算是同路人,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含章看着他,缓缓道:「如果没有成照,察事厅就是星槎渡最大的敌人,这一点,察事厅也很清楚。」

赵三一愣:「为何?」

客栈掌柜看了看三人,道:

「这不算什麽机密,我应该能说吧。」

见无人反驳,他解释道:「赵三,我们星槎渡就是以前的察事厅。当年圣上初登大宝,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察事厅,外放、罢黜了一大批元老,并扶持宦官制衡原厅使。原厅使一怒之下,带着心腹们辞官,另起炉竈,建立星槎渡。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待机会,重返朝堂。所以,察事厅与我们,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赵三满脸震惊。

顾含章突然问道:「是谁抓的周叔?」

这是她接手星槎渡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大难题。

劫狱难如登天,大家也都理解,但她是首领,手底下的人,对她是抱有期待的。

首领就应该做到下属做不到的事。

不管是出於一个首领的手腕,还是出於个人的情感,她都得做些什麽。

赵三咬牙切齿道:

「是个年轻的生面孔,没见过。」

他回忆了一下,用更加咬牙切齿的语气道:「据周叔的徒弟说,最大的特徵是长得好看。周铁柱的几个徒弟也被抓了,就跑了一个。」

顾含章微微颔首,语气转冷:「赵三,你明日你带他去找画师,描绘出此人相貌。王叔,通知甲班和丙班全体,查清此人底细。

「我会亲自暗杀他,察事厅杀我们一人,我们便杀察事厅一人。让他们知晓,星槎渡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必要的时候,我会向医官、画师和书生求援,动员星槎渡在东都的所有势力。」

……

这是顾含章的人?

原来倒霉蛋是顾含章!

颜时序庆幸狱卒和杨判官的注意力都在男人身上,不然自己脸上的微表情很容易暴露点东西。

「阴差……」杨判官沉吟几秒,没有急着追问阴差的身份,而是问道:「星槎渡近期有什麽图谋?」

男人垂着头,声音虚弱:「监视成照细作,保护粮船。」

「还有吗。」

男人沉默一下,喘着粗气:「潜入道学馆,窃取明宗日晷。」

杨判官狭长的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你们安插在道学馆中的细作是谁。」

颜时序感觉杨判官眼角余光瞥了自己一下。

男人摇着头:「我只知道是一名学子,姓甚名谁,只有阴差知道。」

他在说谎!颜时序当场识破对方的谎言。

杨判官又问:「他可有向你们寻求过帮助?仔细想想,不要有隐瞒,不然,察事厅的刑具会让你说实话。」

老登!颜时序挑了挑眉。

杨判官既不问阴差的身份,也不问星槎渡其余成员的藏身之所,反而先问这个,摆明了是要验证他和星槎渡是否存在联系。

如果星槎渡的细作向组织求助的内容里,有颜时序曾向察事厅求助的问题、情报和东西,就能断定两人曾合作共事。

中年男子声音虚弱,说话断断续续:「我们曾以香客的身份陆续进入崇真观,帮他绘制舆图。」

杨判官追问道:「还有吗。」

中年男子说道:「我只知道这些。」

颜时序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顾含章的这个下属,还是有点智慧的。这些虚假情报,既误导察事厅,又无从验证。

见问不出东西,杨判官询问道:「阴差是何方神圣?」

中年男子摇头道:「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我甚至怀疑阴差不是一个人。他每次与我们接头,都戴着帷帽,披着大氅,声音有时是男性,有时是女性,身高时高时低。我怀疑阴差是他们共用的代号。」

听到这里,颜时序扭头看了看杨判官。

只见他脸色平静,没有反驳,没有惊讶,似乎掌控着部分信息。

杨判官问道:「你说的这些阴差,修行的是什麽路子。」

中年男子想了想,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武道和道法,尤其是道术,驳杂又高深,我看不出派系。」

机智啊!颜时序暗赞。

察事厅必有阴差相关情报,若撒谎避开道门,必定会拆穿,前面那些假情报的误导作用也会功亏一篑,但这种含糊不清的描述,既让杨判官挑不出毛病,同时也没暴露阴差底细。

天下道门虽以崇真、上清、丹鼎三教为主脉,但其实流派众多,素有「一观一派」的说法。

杨判官皱起眉头,只觉星槎渡的阴差,始终蒙着一层模糊的面纱,让人看不透彻,无从分析。

「把你知道的,星槎渡成员的藏身之所交代清楚。」

终於,杨判官图穷匕见。

中年男子没有说话,颜时序看见他嘴唇微动,露出一小截舌尖,下一秒,殷红的鲜血从他嘴里流出,瞬间染红下巴。

咬舌自尽?

颜时序心里一惊。

杨判官猛地伸出手,掐住男人的下颌,五指发力。

中年男子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口腔里全是鲜血,舌尖被咬断了半截。

见状,杨判官手腕往下一拉,哢嗒一声轻响,男人下颌应声脱臼。

「进了察事厅的大狱,是死是活由不得你。」杨判官看向狱卒,冷冷道:「传唤医者过来。」

狱卒大步奔向审讯室。

察事厅有配医者,专为那些不能死的犯人治伤。

很快,医者带着两个背药箱的学徒赶来,简单查看伤情後,便在学徒的协助下处理起伤口。

先以陈石灰敷在断舌处止痛,再以米醋刷洗伤口止血,後用洁净的细麻布压住断舌,进一步止血。

最後用烈酒清洗伤口,敷上金创药。

处理完伤势,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医者汇报导:「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好之前,恐怕难以说话。」

杨判官点点头,吩咐狱卒:「带上镣铐,送去牢房,择日再审。」

狱卒利索地解绑,给男人带上沉重镣铐,与另一名狱卒架起男人离开审讯室。

颜时序故作不解:「此人心存死志,留之无用,为何要救?」

杨判官冷笑道:「想死还不简单,牙一咬心一横,也就去了。本官在察事厅任职二十余年,见过太多心存死志的,到最後都屈服在酷刑之下,什麽情义,什麽气节,通通不重要,只求一死。」

……颜时序笑道:「有杨判官坐镇大狱,我等也能放心偷个懒。本官还要向左丞复命,告辞。」

这次,杨判官没再阻拦。

走出压抑阴暗的大狱,颜时序前往内廨,向左丞汇报战果,得到一番赞许後,他回到值房,将佩刀、皮甲交给吏员。

颜时序坐在案前,凝眉不语。

杨判官是个难缠的敌人。

从利己的角度出发,他是希望这个细作能死在狱中,免得顾含章被牵扯出来。

顾含章是道学馆直学士,她的细作身份暴露,察事厅也不敢上门拿人,因为崇真观必会保她。

崇真观的处理方法,大概率是传信给南宗来领人。

这样一来,南宗地境大修士是星槎渡阴差的马甲,就会被扒下来。

顾含章这时候应该急得焦头烂额了……颜时序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麽。

哎,人还是我抓的,造孽啊。

颜时序离开衙门,骑上踏雪乌骓,朝修真坊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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