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谢拂衣在青云宗住下之后，院子比往年夏天热闹了不少。她每天早晨去丹堂帮苏青萝整理灵草样品，下午去剑堂跟顾清漪学几招剑法防身，傍晚回来的时候顺路从食堂带些饭菜。三花猫被她喂得圆了一圈，温养丹每天半颗按时吃，筋骨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偶尔能在窗台上站起来伸个懒腰。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谢拂衣从剑堂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竹编的小笼子，里面装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野兔。她蹲在石桌旁边把笼子打开，野兔从里面探出头来嗅了嗅，慢悠悠地爬出来在院子里蹦了两圈。

“剑堂后山抓的。”谢拂衣蹲在地上看着兔子，眼睛亮亮的，“顾师姐说后山兔子多，抓一只养在院子里给猫做伴。”

三花猫从窗台上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地看了那只野兔一阵，慢悠悠地跳下窗台，走到兔子旁边闻了闻。野兔缩成一团，耳朵贴在后背上。三花猫围它转了一圈，最终只是用爪子轻轻拨弄了一下兔子的耳朵，然后转身走回窗台下面趴下了。

“猫不理它。”谢拂衣有点失望。

“猫年纪大了，懒得动。”林北从屋里走出来，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野兔。兔子缓过劲来之后开始在院子里到处探索，在桂花树根底下扒了个浅坑趴了进去。谢拂衣蹲在旁边看了好一阵，觉得兔子选的地方挺不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让它住桂花树底下吧。我明天从食堂带点菜叶子回来喂它。”

当天晚饭是苏青萝从丹堂食堂带回来的，顾清漪从剑堂多打了一份红烧肉，谢拂衣从碧水宗带回的肉干还剩半包。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吃饭。三花猫趴在窗台上，野兔从桂花树根底下探出半个头来东张西望，被谢拂衣扔了一片菜叶子过去，兔子叼着菜叶缩回坑里了。

苏青萝端着碗吃了几口饭，开口说了几句丹堂的事。周远舟在后山种的一院子草药最近收了一茬，让陈远给丹堂送了一筐新收的灵草，品质比药库现有的存货都好。陈远提议把周远舟那片药园子扩一扩，多种些丹堂常年需要的品类，省得每次都从外面采购。苏青萝已经批了陈远的方案，下个月开始动工。

顾清漪说了几句剑堂的事。今年新入门的弟子比去年多了几个，基础参差不齐，教起来费些功夫。她打算把新弟子分成两个班，基础好的跟着老弟子练剑路，基础差的先从基本功开始磨。剑堂的几位长老都同意了，下个月开始分班教学。

谢拂衣说了几句碧水宗的事。东段加工中心扩量之后产量翻倍，沈若兰又招了一批本地弟子，厂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她师父让她在青云宗多住一阵，等加工中心的生产稳定了再回去。

林北坐在桌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晚饭吃完之后谢拂衣帮着收碗筷，苏青萝和顾清漪各自起身准备回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青萝偏过头来看了林北一眼。

“明天丹堂这边有一批新到的灵草要入库，你要是有空过来看看。”

“好。”

顾清漪站在旁边，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明天剑堂新弟子分班考核，我上午走不开。中午你如果有空过来一起吃个饭。”

“行。”

苏青萝看了顾清漪一眼，顾清漪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谢拂衣收了碗筷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人已经走了，蹲下来跟野兔玩了一阵，又给三花猫添了水，才回屋歇下。

第二天上午，林北去了药库。苏青萝带着几个丹堂弟子正在清点新到的灵草，看见林北进来便让他帮忙核对品相。两人在药库里忙了一上午，将新到的灵草逐箱验完归档。苏青萝合上册子的时候在案台前站了一阵，忽然开口：“周师叔前两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丹堂这摊子交给我之后，我就没怎么歇过。让我别光顾着管丹堂，该顾的事也得顾一顾。”

林北看了她一眼。苏青萝低着头翻册子，面色如常，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合上册子搁在桌角，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北在药架旁边站了两息，点了点头：“明白。”

苏青萝没有再多说什么，将册子推到他面前让他签字。林北签完之后，苏青萝把册子收进抽屉里，转身继续整理药架，背影在药架间轻轻晃了几下就隐到了深处。

中午林北去了剑堂。顾清漪在练功场上刚带完新弟子的分班考核，额角带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未出鞘的长剑。看见林北从场边走过来，她收了剑迎上前。

“考核完了？”

“完了。分班名单下午交到剑堂执事那边。”顾清漪将长剑挂回腰间，领着他往剑堂食堂走。路上经过后山竹林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周师叔前两天找过我。”

“他也找你了？”

顾清漪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也找过苏师姐了。他说的话我大概猜得到——让我别光顾着剑堂的事，该顾的事也得顾一顾。”

林北没有接话。顾清漪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走到竹林边上的凉亭旁边停住了脚步。亭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枝新剪的栀子花。她从篮子里取出一枝递给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她开口，语气平静而温和，“我不催你。但周师叔说得对，有些事不能一直搁着。”

林北接过栀子花枝。两人在凉亭里坐了一阵，竹林在午后的风中沙沙作响。坐了一炷香的功夫，顾清漪起身收了竹篮，两人继续朝剑堂食堂走。

午饭吃完之后林北从剑堂出来，沿着石阶朝自己的院子走。路过丹堂药库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新归档的采购册子。她看见林北从剑堂方向走来，脚步微微放慢了些，目光在他手里的栀子花枝上停了一瞬。

“顾师姐给你的？”

“嗯。”

苏青萝收回目光，抱着册子继续往前走。林北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走到丹堂岔路口的时候，苏青萝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个准话？”

林北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她没有别开目光，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一个回答。

“过几天。”林北开口，“等我想清楚了怎么安排。”

苏青萝看了他两息，微微点了一下头，抱着册子转身朝议事厅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别想太久。我耐心有限。”

她走了。林北站在岔路口，手里捏着那枝栀子花，看着苏青萝的白衣在议事厅门口一晃就消失了。院子方向，谢拂衣正蹲在桂花树底下给野兔喂菜叶子，三花猫趴在窗台上打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栀子花枝，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