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

消息在青云宗传开的速度比林北预想的快。

先是丹堂的几个弟子在药库门口嘀嘀咕咕，被苏青萝看了一眼之后立刻散开。接着剑堂那边也有人开始旁敲侧击，顾清漪带新弟子练剑的时候有个胆大的问了一句“顾师姐，听说林司长……”话没说完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食堂里更热闹，陈小桃端菜的时候偷偷问了谢拂衣一句“你跟林师兄是不是那个了”，谢拂衣差点把一盆汤扣在地上。

林北去主峰的路上碰见了执事堂的一位老执事，老头子远远朝他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林司长，年轻有为啊。”林北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主峰书房里，陆玄机正在批阅年终宗门事务的汇总册子。看见林北进来便放下笔，面上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神色。

“消息传到我这儿了。”陆玄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苏青萝、顾清漪、沈青棠、谢拂衣。四个。你倒是干脆，没藏着掖着。”

“藏也藏不住。与其让她们自己猜，不如把话说清楚。”

陆玄机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北：“话是说清楚了，但青云宗这边的规矩你心里要有数。宗门不干涉弟子的私事，但你是协调司司长，又是内门弟子，明面上的体面还得顾着。苏青萝和顾清漪都是宗门里有职位的人，沈青棠是沈家商行的大小姐，谢拂衣是碧水宗沈若兰的徒弟。你们几个的事传出去，外人怎么看青云宗？”

“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

陆玄机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一下：“行。你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私事上我不过多干涉。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沈若兰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谢拂衣是她徒弟，你把人家的徒弟收了，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林北从主峰下来之后在书房门口站了一阵。陆玄机说得对，沈若兰那边得去一趟。他回到院子里给谢拂衣说了一声，谢拂衣正在给野兔换水，听完之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师父那边我跟你一起去。她要是骂你，我替你说话。”

“你替我说话？”

“那当然。我师父疼我，不会真骂人的。”谢拂衣拍了拍手上的水，又补了一句，“不过她要是让你多照顾照顾我，你就答应着。”

林北笑了一下。当天下午传讯给了沈若兰，说近期想去碧水宗拜访一趟。沈若兰的回信很快：后天来，我正好有事跟你谈。

两天后，林北和谢拂衣从青云宗出发去了碧水宗。灵舟降落在山门外石拱桥头的时候，沈若兰站在桥头等着。她今天穿了件家常的素色衫裙，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来了？”沈若兰朝林北点了一下头，又看了谢拂衣一眼，“拂衣，你先回院子去，我跟他单独说几句。”

谢拂衣看了林北一眼，林北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谢拂衣朝她师父行了个礼，转身沿着石径朝后山客院的方向走了。沈若兰领着林北穿过石拱桥，沿着湖边的石径走到后山的一处凉亭里坐下来。

亭子四面敞着，湖面上的风从亭柱间穿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沈若兰在石凳上坐下，伸手示意林北也坐，开门见山：“拂衣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她愿意在碧水宗就在碧水宗，愿意在青云宗就在青云宗。东段加工中心的事她管着，两边跑也可以。我不限制她。”

沈若兰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收了几分：“拂衣这丫头从小跟着我，没爹没娘，我把她当亲闺女养。她认准了你，我这个当师父的不会拦。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身边不止她一个。苏青萝、顾清漪、沈青棠，这三个人的事我也听说过。拂衣心思直，不会争不会抢，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把她排在最后。”

“我没有把谁排在前面或者后面。一碗水端平。”

沈若兰看了他两息，微微点了一下头：“行。这话我记着了。你要是哪天端不平了，我把拂衣接回来，碧水宗不缺她一口饭吃。”她说着站起身来，将茶杯搁在亭柱旁边的石台上，“行了，正事谈完了。晚上别急着走，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当天晚上沈若兰在正殿摆了桌家常菜，谢拂衣坐在林北旁边，全程忙着给他夹菜。沈若兰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人，面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席间聊的都是些家常话，沈若兰问了问协调司最近的运转情况，又提了几句东段加工中心扩量之后的产量和供货计划。

晚饭吃完之后，谢拂衣送林北到客院门口，站在月光下朝他摆了摆手：“师兄，我师父没为难你吧？”

“没有。你师父明事理。”

谢拂衣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师父要是为难你，我可真不知道帮谁说话。”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煮元宵给你吃！”

林北在碧水宗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启程返回青云宗。灵舟升空之后，他坐在舟头将沈若兰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师父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还有沈青棠那边的沈家，苏青萝和顾清漪在青云宗内部的关系。一碗水端平的话说出去了，端起来才知道份量不轻。

灵舟飞了大半天，傍晚时分降落在青云宗山门外。他收了符箓走进山门，沿着石阶朝丹堂方向走。路过药库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新归档的采购册子。她看见林北从山门方向走来，脚步微微放慢了些。

“碧水宗那边谈完了？”

“谈完了。沈宗主没为难我。”

苏青萝将采购册子往上颠了颠，微微点了一下头：“沈宗主那个人明事理。她带出来的徒弟也不会差。”她抱着册子转身进了药库，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晚上食堂有莲藕汤。你记得来。”

“好。”

林北继续朝自己的院子走，路过剑堂后山竹林的时候，顾清漪正从竹林小径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新编的竹篮。两人在岔路口碰了面，林北将去碧水宗的事简要跟她说了。顾清漪听完之后安静了几息，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宗主没为难你就好。谢拂衣那个人心思直，她师父要是为难你，她夹在中间不好受。”

“嗯。”

顾清漪从竹篮里取出一枝新剪的栀子花递给他。林北接过花枝，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走到丹堂门口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药库出来，怀里抱着采购册子。三人碰了面，苏青萝看了一眼顾清漪手里的竹篮和林北手里的栀子花枝，面色如常地朝两人点了一下头，抱着册子朝议事厅方向走去。

林北站在丹堂门口，手里捏着那枝栀子花，看着苏青萝的白衣在门内一晃就消失了。顾清漪站在他旁边，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回剑堂了。晚上食堂有莲藕汤，你要是没事过来喝一碗。”

“好。”

顾清漪走了。林北拎着栀子花枝回到自己的院子，将干透的旧枝换下来，插上新剪的栀子花。三花猫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继续打盹。野兔从桂花树根底下钻出来在院子里蹦了一圈，又钻回去了。他弯腰摸了一下猫头，猫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坐在窗边喝了杯茶，将协调司的调度册子又翻了几页。日子比前些年安稳了不少，该忙的事在忙，该定的事也定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青云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夏夜的风中轻轻摇着，栀子花的香气从窗口漫进来，清淡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