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古千樱猛地一个哆嗦，睁开眼睛。
刚刚在梦里又被大铁棍子打断了一遍腿，疼醒之後才发现，是自己一脚踢在了舱壁上。
这鬼地方狭窄逼仄得就像是狗窝。
经过昨晚的治疗，身上留下的暗伤几乎全都被修复，但心理层面留下的阴影却没那麽容易驱散。
坐在床上恍惚了半天，没有听到贴身丫鬟的脚步声，她这才从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擡起手摸了摸脸，还是火辣辣地疼。
古千樱光着脚有气无力地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掌印已经完全消除，但抚摸起来依旧能够感受到清晰的刺痛。
这是记忆中自己第一次挨打。
因为没有经验，咬牙坚持不肯认错，所以差点被打死。
到底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娘亲的忍耐力到达了极限呢？
是上次往那个相亲对象裤裆里灌辣椒油？
还是上上次往军舰的的动力引擎里添加助燃剂？
「樱樱我跟你说，这次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大伯说，必须把这个年轻人笼络到手。」
「所以你们就要卖闺女呗？」
「古千樱，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次不是跟你开玩笑！以前家里宠你，是因为你年纪还小不懂事。但这次不一样，古家没有其他合适的女孩————
「少废话，赶紧给我拿钱！」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听进去没有？」
「不给钱我就出去卖，反正你们卖也是卖，我自己卖————」
啪——！
嘶——
————
古千樱捂着腮帮子呲牙咧嘴。
真疼啊。
挨打的时候不能还嘴，否则会被打的更狠，这是很宝贵的经验。
经过昨天晚上的治疗，嘴里的牙已经长出来了。
但牙龈还很敏感，光是用清水漱口，都能感觉到强烈的刺激。
简单洗漱过後，古千樱站在原地呆愣了半晌，然後才意识到，今天不会有人来帮自己穿衣服了。
将地上散落的衣物捡起来，笨拙地穿戴整齐，抱起本子，推开门走出去。
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芳香的清爽空气扑面而来。
这艘船有很大问题。
昨天她的脑子被揍下线，都没有注意到这艘船的异常。
脚下的地板看起来乾净整洁，但用脚踩着却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脊背上。
这艘船是活的？
要不要把地板拆开来看看？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旁边响起了熟悉而又讨厌的声音。
「你醒啦！」
白羽澪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走！带你吃饭去！」
古千樱都来不及写字，就被她半拖拽半挟持地带进了食堂。
「今天有油炸糕！」
白羽澪提起鼻子嗅了嗅：「豆沙馅里面还加了糖桂花，太讲究了！古咕菇你平时在家吃这个吗？」
古千樱擡起本子。
我叫古千樱！！！
叹号画的特别大。
「好的，古咕菇。」
白羽澪转头对打菜的杂役比出两根手指。
「先给我来二十个油炸糕，再来一盆馄饨！」
古千樱：「？？？」
满满当当的一盆鲜肉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古千樱没敢去数，光是看着浮在水面上的那些馄饨，她就饱了。
旁边还有一篮子的油炸糕，散发着混合了桂花香气的油脂芬芳。
白羽澪拿起勺子从盆里捞出一小碗馄饨，放到她面前。
「这些够吃吗？不够再点，食堂里的饭菜是不要钱的，只要不浪费就可以随便吃！」
古千樱看着眼前的馄饨，还有旁边的油炸糕，陷入了沉思。
为什麽要吃这个？
这麽搭配对吗？
砰！
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纠结思绪，擡起头时，发现白羽澪已经将盆回到桌上，里面空空荡荡，连口汤都没剩下。
古千樱：「？」
「怎麽了？不合胃口？」
古千樱眨眨眼睛，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翻过来。
——不饿筑基境的修士哪有那麽多的口腹之慾。
白羽澪捡起一块油炸糕丢进嘴里。
然後是第二块。
古千樱：「？？？」
这一次她倒是看清楚了，这个女人连嚼都懒得嚼一下，在嘴里随口一抿就直接吞咽下去。
不饿就不饿吧。
白羽澪飞快地消灭掉所有油炸糕，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今天有什麽打算？回去睡觉还是给自己找点事干？」
古千樱奋笔书写。
一你是干什麽的，为什麽这麽清闲？
「我是负责干人的。」
古千樱：「？」
「就是负责打架啊，侦察敌情，狩猎那些邪魔外道————还有负责给老前辈打饭。」
以及盯着你。
我现在也是有城府的人了，不会什麽都跟你讲的。
白羽澪骄傲地仰起脖子。
一老前辈？
「是啊，很懒的老前辈，要跟我一起去吗？」
古千樱点了点头。
白羽零动作麻利地打包了一份早餐，带着古千樱走进住宿区。
寒霜号的住宿区分为上下三层，底层是船上杂役居住的集体宿舍，中层是境界修为比较高，或者身份比较特殊的修士住处，古千樱昨天晚上就被安排在这里。
至於上层，准确来说是医疗室附属的护理病房。
穿过灯光明亮的走廊，古千樱看到有些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的年轻修士统一穿着病号服，一个个神情恍惚，茫然呆滞。
有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有人在墙上写写画画，还有人在尝试打坐入定，但动作十分笨拙。
「这些都是之前从黑水李家的邪道修士手里救出来的受害者，原本都已经被清洗掉记忆变成傀儡了，李大人请太史司的史官重新恢复了他们的记忆。但想要真正恢复清醒，还得多休养一段时间。」
白羽澪小声解释道：「这些人也归我负责。」
所以你就是负责照顾病号的是吧？我也被归类为病号了？
古千樱有些不高兴。
不过考虑到这是自己在船上唯一熟悉的人，也愿意照顾自己，虽然还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所以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不，名字没必要问。
得给她取一个更难听的外号，以报古咕菇之仇！
徐长歌在进行康复训练。
时隔多日，她终於放下了玉枢。
白羽零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完了眼保健操，正在有模有样地打拳。
「前辈，怎麽突然这麽勤快了？」
「不是跟你说过麽，之前这具身体太脆弱了，没办法修炼。你还真以为我天天躺在床上是偷懒啊？」
不然呢？
徐长歌慢悠悠地打完一套养生拳，转头看向跟在白羽澪身後的古千樱。
「这就是古家送过来结亲的那个小丫头？因为不听话挨揍的那个？」
「是啊是啊！」
白羽澪将古千樱推到前面：「前辈你看，其实还挺不错的吧，文文静静可可爱爱的，也不知道她家里人是怎麽下得去手。」
徐长歌看了古千樱一眼，笑了笑。
「我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是那些游牧民到了吗？」
「不止是游牧民，还有来盖房子种地的，前辈要不要出去转转？」
「好啊！」
徐长歌穿好外套，跟着白羽澪来到甲板上。
天空中的飞舟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数以千计的货柜从到港的飞舟上转运下来，运往山下。
而在远处的林间小路上，隐约能够看到乌泱泱的一片人山人海。
不只是人，还有无数的牛羊牲畜。
这些游牧民部落自己随身携带着帐篷，但要让他们像以前那样分散居住，自己解决生活问题的话，未免太浪费空间。
此处洞天福地面积虽然辽阔，但也不能随意挥霍。
峋山派的门人弟子，正在镇星宫土木修士的专业指导下搭建起一栋栋简易楼房。
这些批量生产的模块化建筑从外形上看就像是火柴盒一样四四方方，每栋建筑高六层，总共四个单元，每个单元可以安置十八户家庭，至少保障八十平米的居住空间。
按照一家五六口人来计算，这麽一栋简易楼房至少可以安置四百人。
而上级给隐雾山这边下达的名额，是安置整整五十万人。
四舍五入地估算一下，至少要在所有的游牧民部落抵达之前，修建出至少一千五百栋这样的楼房。
速度方面倒不是什麽问题。
都是模块化的建筑结构，只要看懂说明书，手熟了之後盖起来非常快。
小时候没玩过搭积木的人，不懂这里面的乐趣。
反正山派的弟子是乐在其中，工作情绪高涨。
除了人员的安置问题之外，还要开垦荒地，种植牧草，用来喂养那些部落带来的牲畜。
一台台四足行走的巨型机械从飞舟上直接空投下来，悬挂的钢索切断，四足稳稳降落在地面上，下方喷吐出缓冲重力的白色蒸汽。
这些农用机械曾经在去年的兽潮战争中参战，不过那时候是用来焚烧大地，喷洒农药，遏制孽物兽潮的扩散。
现在它们终於回归到了自己本来的用途当中。
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的荒芜草木，被镰刀巨刃轻而易举地切割开来，收集到一起进行焚烧。一道道浓烟升腾而起，将晴朗的天空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色。
刀耕火种，这是人类刻印在血脉之中的，最初的文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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