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玄蛇又想到数百年前，那是他刚开启灵智的时候。
眼前的金刚手菩萨面目凶恶，却宝相庄严，让人又敬又惧。
“从今往后，你便跟随本座，惩凶毙恶，度化众生，行苍生之大德，万民之大愿，你可愿否？”
那时的玄蛇还不懂什么大德大愿，他只觉得这件事很崇高，跟着这厉害的菩萨也很神气。
而他自己的日子，也会过得越来越充实。
未来的生活，也的确是这样。
至少前一百年是这样。
他伴随在金刚手的左右。
传往人间不平之处，以武力助善得存，惩恶伏法，并以此宣扬佛道，度化众生。
看着万民于百姓心怀感激，顶礼膜拜的样子。
玄蛇感到无比的骄傲，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怎曾想，忌食生灵之后，跟随菩萨，竟然能如此，如果，我努力修行，或许有一天我也能成为罗汉，或者成为菩萨。”
金刚手看着他，赞许言道：“你能生此心意，实乃度化之善果。”
可人生短暂几十年尚有无数坎坷和波折，随着金刚手菩萨修行千百年，又岂有那么顺利之事？
终于有一天，金刚手做了错事。
那是一个可怜的老者。
他躺在了自家的门槛上，苦着脸看着眼前脸上长疤中年汉子。
“你撞了我，何忍离去。”
那汉子破口大骂：“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想讹钱讹到老子头上来了，俺扶你回家，已是仁至义尽，你反倒咬我一口。
哼，老不死的，爱他妈咋滴咋滴，俺这便走了，你却能将俺怎滴？”
这时，院里窜出三个男人，见老爹如此，大声哭泣。
便拦着那男子不让他走。
可那男子身强力壮，一脚一个，将老者几个儿子尽数踹翻在地，然后扬长而去。
金刚手见此，悲怒心起，当即驾云而落。
挥手之间，便将那男子伏押在地。
“你说非你所撞，可有证据？”
那男子见神佛下凡，竟也不服不忿：“凭啥问我？你又有何证据，说是俺撞的？”
金刚手观此场景，厉声喝道：“非你所撞，何以扶他至此？”
“我……”
那男子语塞，睁大眼睛，忽然怒喝道：“什么菩萨，简直是混蛋，蠢驴，天底下最无耻之徒。”
金刚手闻言大怒。
当即挥手：“啪”的一声，
将男子右腿扭折。
疼得那男子痛苦哀嚎。
“你敢口出狂言不敬本座？”
“啊啊啊……”
男子满眼恨意，只痛苦大叫。
金刚手厉声道：“你撞伤老者腿脚，却不认账，这便是惩罚，愿你吸取教训，以后不再如此蛮横，做个诚实之人。”
而后，送老者一枚丹药，以助他治病救伤。
老者和其子皆跪拜高呼：“菩萨大德。”
惩治恶人，救治善者。
正是金刚手菩萨的责任。
事情本该到此就结束了。
可没过多久，地府出了一桩疑案，惊动了地藏王菩萨。
原来，那男子死后化为恐怖的怨念，誓与佛门为敌。
再细细调查，方知始末。
那男子受伤之后，老者仍不依不饶，带着儿子去了他家。
那男子家境不富，但因身强力壮，又肯出力，也绝对不贫。
家有妻儿老父。
全指望着他砍柴打猎。
他腿一断。
便只能卧床。
妻子洗衣为生，老父砍柴换粮，就连那孩儿，也开始放牛为继。
老者带着三个儿子一来便狮子大开口，索要万贯银钱。
男子腿部受伤，气怒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老父亲跪在老者面前哭求：“你我皆垂老，当积德行善，何以为难于我家？”
那老者大儿子一脚将老父踹翻在地：“你儿子为难俺父亲时，怎却不说？现在菩萨下凡都惩戒你儿子，你还有话说，快快拿钱来？”
老父无钱奉上。
老者便差其三个儿子，将牛牵走，将家什搜刮干净，又将媳妇掳走，还一把火烧了那男子的茅屋。
父子三人无以为生。
老父气怒之下，一口老血喷出，立死当场。
小童虽然八岁，却有血性，拿着砍刀去老者家中救其母亲，却被人以持刀入室而吊死在歪脖树上。
只剩那男子一人断腿在家。
他悲愤不已，嚎啕大哭。
无数乡邻得知，皆送来米粮，以维系其性命。
原来，这男子虽然蛮横粗俗，却心地善良。
乡中一些孱弱之民多受男子救助，得以维持生计。
可现在，他们想助男子，却无能为力。
他们本就是乡中最弱之民。
只能苦苦劝他想开些。
“我们知道你恨他家。那老者本就是畜生，年岁又大，多故作被撞，以讹人钱财。
可他三个儿子又年轻力壮，你现在腿断了，便长好了也是个跛子。又如何能报得此仇？”
“实在不行，咱们多家共同给你养老。不教你冷着饿着。”
这也是那些善良而弱小的乡民，能为他做得全部了。
男子却摇头拒绝了。
他咬牙道：“我最恨的，并非这老者一家。”
众人皆不解：“他既害你家破人亡，缘何最恨非他？”
男子目眦欲裂，厉声嘶吼：“那人虽是歹恶，原本奈何不得我，我本能惩戒他家恶行。偏偏那菩萨不辨曲直、颠倒黑白，断我腿骨，反倒助长恶行，令他肆意妄为，使我家破败如此，也使世间正道损毁如此。”
当夜，他在门口大树上写着：“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便以身自焚，化为怨念，从此与佛门为敌。”
当夜，其周身浇油，引火自焚。
这怨念很深。
化为厉鬼。
黑白无常亦不能将其收服。
诸阎王无奈之下，上报地藏王后，由地藏亲自出手，方得将此亡魂收押。
可这件事，却须得金刚手一个解释。
当下之际，金刚手素以公正和严明著称，却做了这样的事。
传出去，那名声可就要损毁殆尽了。
为此，金刚手也愁闷不已。
后来，有人指点。
“此事内情幽微，难向外人道。不如推玄蛇顶下罪责，只说他不识因果，一时妄动，替菩萨行此冲动之举。”
玄蛇隐于袖内，这番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在耳中。
金刚手并未答应，亦未反驳。
玄蛇心中已然明了该如何做。
待到他将这桩罪孽一力担下之时，尚不自知，自这一刻起，罗汉果位，已是与他彻底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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