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得此言，文殊普贤菩萨眼中亦显焦急之色。
他们似乎想再求玄奘通融一下，但终究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玄奘说的确实有理。
如果大鹏无罪，那便更说明青狮白象罪无可恕。
而强保青狮白象，却不知又要牵扯出佛门多少难言之隐。
与玄奘而言，事情也终于柳暗花明。
处死青狮白象，以慰狮驼国万千亡魂。
暂收大鹏，再细细勘问他心底实情。
也把一张底牌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悟空，八戒，行刑吧！”
这次他没有叫狮驼，而是让自己的大弟子而二弟子，做这行刑之人。
悟空和八戒对视一眼，会意点头。
悟空站在青狮面前，八戒站在白象面前，皆高高举起了兵器。
文殊普贤闭目念经，哀叹不已。
在这较真的和尚面前，两个法力通天的菩萨竟束手无策。
可未等兵器落下，事情竟又生变故。
“且慢……”
天穹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层，梵音浩荡自云端漫卷而下。
祥云层层分开，如来身披袈裟，踏莲台缓缓现世。
诸罗汉俱在身侧，万丈佛光压得四下阴风亡魂俱是一滞。
悟空和八戒的兵器竟悬滞在半空，难以落下。
“佛祖？？”
见佛祖亲临，玄奘也心头骤惊。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面见佛祖。
那铺天盖地的浩瀚气场与无上威势，叫他也不由得心神震颤。
“三藏，可否先暂且住手，容本座说上几句？”
这是佛门的领袖。
既为佛门弟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赶紧带领诸弟子躬身行礼：“世尊在上，弟子唐三藏见过我佛如来。”
如来的表情慈祥而温润，仿佛他的心里不会存在任何阴暗与邪恶。
刘备也在观察这个佛祖。
这就是西天如来么？
果然是仙佛之相，威势滔天。
纵他识人无数，也无法从佛祖的表情看出任何波澜与算计。
这似乎比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段位还要高。
可他真的是纯善的么？
刘备心中实难苟同。
“本座原有三箍，紧箍、金箍、禁锢，当初托付观音大士转交于你，原是助你降伏凶邪、度恶向善。今日看来，三藏，你倒是将这三件箍儿，都用在了实处。”
佛祖缓缓开口，似在赞许。
他声音很慢，却让人有种安人心神的奇妙力量。
让你能不自觉的听他说话，而不忍打断。
如来话音落罢，玄奘方才开口。
他迈步向前，神色凛然：“世尊在上，您请看这漫山遍野的尸骸，尽是无辜罹难的百姓，遭三魔残害。此三妖行凶，不单屠戮生民，更是败坏佛门声名、辱没我释门教法。他们罪有应得，弟子正要秉公处置，世尊为何出手阻拦？”
如来双手合十，哀叹言道：
“三藏，他们固然有错，可根源亦在本座。本座当初命他们拦阻你西行取经，不过是设下一关，补足劫难之数。怎料他们竟借此放纵杀心，大肆屠城害民。若论罪责，他们有错，本座的罪过，更是深重。”
一番话说完，也难让人分辨到底是真诚所言还是应付话术。
“世尊，为何非要有此八十一难？”
佛祖缓言应道：“九九之数，本是大道定规。不经磨难，难证本心；不历风波，不知法贵。真经若是拱手相送，众生反倒轻慢，难生敬畏。这重重劫难，既是炼你师徒道心，也是为了让佛法传到东土之时，能被世人珍重。”
玄奘哀叹道：“既要传法，就该慈悲渡世，这般设阻，不该以万千生灵性命为柴薪。”
佛祖缓声道：“实乃意外，此间生民本是劫数将至，宿业感召，自有一番因果要了。纵无此三魔，劫难亦会以他种形式降临此间百姓。”
“劫数？”
玄奘痛心摇头。
他曾经深信劫数轮回。
而今才发觉，这不过是给苍生苦难所找的借口。
可他偏偏无法出言驳斥。
他道行尚浅，无从窥见因果劫数的本真，难辨是非。
“世尊，弟子不解，还望请教。”
“你讲。”
“这些百姓平生并无大恶，何以要遭此劫？反倒是那行凶作恶的妖魔，却不见属于他们的劫数降临？”
如来缓缓答道：“此国众生，未来本要造下恶业，劫数才先行而至。”
玄奘眉头紧锁，沉声反问：“难道这一国之人，个个都注定为恶？世人常说，评人论事，论迹不论心。怎能凭尚未发生的恶念，便定他们该受屠戮之报？”
“真到恶念成真，便悔之晚矣。”
“既如此，那咱们佛门讲求的度化是做什么的？何不在他们未尝行恶之前度化他们？让他们抛弃恶念，早早向善。却非要纵魔吃掉他们？弟子敢问，这合佛家之礼否？”
“三藏，你真想杀死青狮白象，不给他们活路么？”
“世尊在上……”
玄奘指着满山遍野的尸骸：“非是弟子不给他们活路，世尊你看看，当年狮驼国万千苍生，又向谁去求一条活路？”
“便是青狮白象死了，他们也活不过来了。”
玄奘眼眶发红，声音沉痛却不曾退让：“弟子知晓逝者难返。可若作恶之人不必偿罪，那往后世间的恶，还有什么忌惮？公道若是不立，这佛法慈悲，又何以劝诫世人？”
如来却不急不怒：“倘若他们活着，却尚有些许挽回之机。”
玄奘不解：“世尊所言何意？”
如来缓缓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三藏，你若肯放他们一条生路，本座便取出二魔内丹，炼化为复生灵元，重塑此间魂魄。可把原本造化的七日时限，暂时延作七年。你便能借这灵元施展妙法，将这七年之内，殒命于狮驼国的亡魂尽数还阳复生。”
“七年？？”
玄奘心头一震，惊喜之余，却又满心不安。
他心里再明白不过，若是得了这七年的时限，便能挽回无数枉死生灵。
可这筹码背后的代价，他也清清楚楚。
代价，便是放过青狮、白象。
任由文殊、普贤将二魔带回灵山。
恶魔依旧逍遥法外。
那更早殒命、死于七年前的万千亡魂，他们的冤屈依旧无处昭雪，苦楚依旧无从诉说。
可如果拒绝，那原本死亡不到七年的生灵们。
也失去了这唯一复生的机会。
抉择摆在眼前。
答案看着清楚分明。
可落到心头上，却让人进退维谷，万般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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