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扫帚带着风声劈下来。
陈小雨往左一闪，扫帚枝擦着她的卫衣帽子掠过，啪地抽在八仙桌角上。
桌上的搪瓷盆跳了一下，两滴红油溅在存折封皮上。
林可可把饭碗往怀里一护，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阿姨，您先别打！我有证据！”
王桂芳举着扫帚，喘着粗气停下步子。
“啥证据？”
林可可按亮屏幕，点开相册里存着的一段录屏，递到王桂芳眼皮子底下。
“您看，这是前天在云城拍的，几千万人一块看呢！”
王桂芳眯起眼，脖子往后缩了缩，拿围裙擦了下眼角。
“这黑乎乎的一片，啥呀？”
陈建军从门槛边走过来，背着手，把脑袋凑到屏幕前。
视频里，漫天星河倒挂，沈念清站在高台前，肩上披着那条流淌着银光的织星绫。
王桂芳看了五秒，伸手指了指屏幕中间的人影。
“这不是念清吗？”
“对啊！”
陈小雨躲在林可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这就是我哥送给念清姐的第八重聘礼！电视上播的就是这个！”
王桂芳转过头，看了一眼陈建军。
陈建军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上头的字，写的是太清宫？”
“就是太清宫！”
陈小雨绕过桌子，把那本存折捡起来，塞回红塑料袋里。
“我哥现在是道门管事的，那些有钱的大老板排着队给他送钱，县长陪着来的那几个老头，都是求着我哥办事的！”
王桂芳手里的竹扫帚往地上一杵。
她看看手机，又看看墙角那四瓶茅台和三面锦旗。
“真没犯法？”
“真没犯法！犯法能让县长亲自来送锦旗吗？”
王桂芳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把竹扫帚往墙角一扔。
“吓死我了，我今天一宿没敢合眼，净琢磨着去牢里给你哥送牢饭得带几床棉被。”
陈小雨翻了个白眼，拉开板凳坐下，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辣子鸡塞进嘴里。
“妈，您就盼着我哥点好吧。”
她话音刚落。
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建军嫂子！在家没？”
没等屋里人应声，虚掩的木门哗啦一下被推开。
住在隔壁的老王头揣着手，缩着脖子，第一个跨进院子。
他身后跟着村东头的张大婶、李二娘，还有七八个端着饭碗、拎着马扎的村民。
原本冷清的小院，眨眼间挤进了十几号人，把地上晒辣椒的竹席都踩折了一个角。
王桂芳赶紧迎出去，顺手把装存折的红塑料袋塞进围裙最里头的兜里。
“哎哟，老王大哥，你们这是干啥？快进屋坐！”
堂屋太小，塞不下这么多人，几个汉子干脆蹲在门槛外头，老娘们儿则全挤进了屋里。
林可可抱着饭碗退到墙角。
她看了一眼这架势，眼珠子一转，悄悄点开星耀APP，按下了开播键，把手机塞进卫衣胸口的口袋里，只露出半个摄像头。
刚一开播，还没下线的网友呼啦啦涌进来几百万。
【主播这是到老家了？】
【好家伙，这红砖墙，这大八仙桌，太接地气了！】
【这屋里怎么挤了这么多大爷大妈？村里开大会呢？】
老王头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陈建军刚让出来的矮板凳上。
他从耳朵上取下半截烟屁股，也没点，两只眼睛在墙角的茅台酒和软中华上溜了一圈。
“建军啊，我刚在村口听支书说了，时渡在城里开了个大保安公司，一出手就给村里捐了五百万？”
陈建军拿着旱烟袋，干笑两声。
“小孩子瞎折腾，混口饭吃。”
“这叫混口饭吃？那咱们全村人都在喝西北风了！”
老王头一拍大腿，身子往前探了探，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掌。
“是这么个事，我家老二不是要在县城买房娶媳妇吗，首付还差个八万块钱。”
“你看时渡现在挣大钱了，几千万都不放在眼里，这八万块钱，跟拔根汗毛差不多吧？先借我使使，等我家老二以后挣了钱再还！”
陈小雨嘴里的鸡骨头差点卡在嗓子眼里。
她咽下肉，刚想开口。
旁边的张大婶一把将老王头推开半步，自己挤到八仙桌跟前。
“老王头你凑啥热闹！你家老二三十好几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借了钱拿啥还？”
老王头脖子一梗。
“咋不还？我拿猪圈抵！”
“行了行了，别吵吵！”
张大婶挥了挥手，转过身，脸上堆满褶子，笑眯眯地拉住王桂芳的手。
“桂芳啊，咱们两家可是隔着一道墙的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我也不跟你借钱，我就问问，时渡今年二十四了吧？在城里找对象没？”
王桂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陈小雨。
张大婶不等王桂芳说话，从蓝布褂子兜里掏出一张过塑的六寸照片，啪地拍在八仙桌上，正好盖住那碟炒青菜。
“小雨，你给掌掌眼！这是我娘家表侄女，条件可好了！”
陈小雨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姑娘烫着大波浪，穿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县城影楼的假山布景前头比着剪刀手。
张大婶吐沫星子横飞，手指头把照片敲得邦邦响。
“一米六五的大个儿！在咱们县城大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的死工资，还交养老保险呢！”
“最要紧的是屁股大，一看就能生儿子！她妈说了，只要时渡在县城全款买套房，彩礼只要十八万八，立马就能领证！”
蹲在角落里的林可可差点笑出声，赶紧拿手捂住嘴。
胸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已经刷疯了。
【哈哈哈哈超市收银员！月薪两千八！配太清宫天师！】
【彩礼只要十八万八！天师哥哥送出去的盒子都两千万了！】
【这大妈要是知道陈哥对象是谁，不得当场厥过去？】
【快看小雨的表情，五官都拧一块了！】
不等陈小雨搭茬，挤在后头的李二娘也往前冲了两步，手里举着个老年手机。
“桂芳嫂子！别听张婶的，她表侄女那是二婚！你看我家大闺女！”
李二娘把手机屏幕怼到王桂芳鼻子前头。
“我家闺女是卫校毕业的，现在在镇卫生院扎针！正经的铁饭碗！配你们家时渡当保安队长，那是一点都不亏！”
张大婶急了，转头唾了李二娘一口。
“你放屁！谁二婚了？那是订了婚没办酒，退了！”
“退了也是二茬！”
两个农村妇女在堂屋里头挽起袖子，眼看着就要掐起来。
陈小雨头皮发麻，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
“张婶，李姨，你们先别吵！”
屋里安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陈小雨。
陈小雨叹了口气，把盖在青菜碟子上的相亲照片拿起来，塞回张大婶手里。
“阿姨，不用介绍了，我哥有对象了，下个月就办婚礼。”
张大婶手一僵，眼珠子转了转。
“有对象了？啥时候的事？上个月我问你妈，你妈还说没影呢！”
王桂芳在旁边挺了挺腰杆。
“早处上了，姑娘上个月还来家里吃过饭呢！”
李二娘撇了撇嘴，把手机收回来，语气里带着点酸味。
“哟，城里姑娘啊？干啥工作的？每个月能挣三千不？现在的城里丫头可精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娶回来也是个祖宗，哪有我家闺女会过日子。”
陈小雨看着李二娘那副挑剔的模样，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架。
“她不给人打工，自己家里开公司的。”
张大婶捏着照片，斜着眼打量陈小雨。
“开公司的？在哪个镇上？开的啥厂子？养猪场还是砖瓦厂？谁家的姑娘啊？”
陈小雨拉开椅子，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吐出五个字：
“沈氏集团的。”
堂屋里静了。
蹲在门槛上抽烟的两个年轻小伙子，手里的烟头掉在了裤裆上。
老王头张着嘴，露出两颗发黄的大门牙。
李二娘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反应过来。
“啥集团？沈家屯的？”
蹲在门口的村支书儿子陈二狗猛地站起身，脑袋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揉脑门，一步跨进堂屋，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沈氏集团？！江城那个千亿首富沈家？！”
陈小雨点点头。
“对，她叫沈念清。”
陈二狗倒抽一口凉气，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的老天爷！就是这半个月天天霸占热搜头条那个仙女总裁？！”
他转过头，冲着傻愣在原地的张大婶和李二娘扯嗓子大喊。
“婶子！你们疯了吧！人家沈念清家里有几千个亿！就是把咱们全县城买下来都跟玩儿似的！”
“还超市收银员、镇卫生院扎针？人家家里的保姆一个月工资都好几万！”
张大婶手里的六寸过塑照片啪嗒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穿粉羽绒服的表侄女，脸皮一阵红一阵白，脚底板往后蹭了蹭，弯腰捡起照片，缩回人堆里不敢吭声了。
李二娘更是把老年手机往兜里一塞，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假装看墙上的年画。
旁边的老王头咽了口唾沫，原本伸出去比划“八万”的手指头，默默缩回了袖筒里。
几千个亿的亲家。
他跑来借八万块钱买房？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直播间里，八百多万网友笑得在床上打滚。
【哈哈哈哈二狗子是个明白人！全村唯一的联网青年！】
【大妈：我家闺女月薪两千八！小雨：我嫂子身家两千亿！】
【绝杀！这波属于是拿航母去撞小舢板了！】
【老王头的手缩得好快，笑死我了！】
屋里正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在村西头的刘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还揣着半瓢喂鸡的苞米粒，一边跑一边撒。
她冲进院子，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几个汉子，扶着堂屋的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小雨！桂芳嫂子！”
王桂芳吓了一跳，走过去扶住她。
“他刘婶，这是咋了？黄鼠狼进你家鸡窝了？”
刘婶咽了口唾沫，抬起胳膊，手指头往西边村委会的方向指，手背抖得像筛糠。
“别管鸡了！小雨！快开电视！你哥上新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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