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渊帝的身影消失良久，顾九荒等人才恍如从梦中惊醒。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四周那已经恢复平静的混沌高原，看着那尊此前还顶天立地的狰狞凶物如今连渣滓都不剩的空旷虚空，一种几乎令人眩晕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大劫的源头……就这样被一剑斩了？
他们拼尽全力、折损过半大军、连顾九荒都险些陨落的恐怖存在，在那个红衣黑发的身影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渊天帝呢？渊天帝去哪了？”
一位仙帝率先反应过来，四顾张望，却哪里还能寻到那道身影的踪迹。
“刚才还在的，怎么一转眼就……”
另一位仙帝也茫然四顾。
“莫非是走了？”
有仙王低声猜测，“那般存在，来去无踪，我等连感知都无法感知。”
“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不会的！”一尊老仙帝激动地道，“渊天帝既然出手斩灭此獠，便说明他一直都在注视着真界！他迟早会再现身的！”
“可为何不见他停留片刻？”
“也许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或许是那等层次的存在，不愿与我等有过多的交集吧。”
众人议论纷纷，激动的、困惑的、敬仰的、怅然的，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这片刚刚经历过死战的混沌高原喧闹得如同集市。
顾九荒立在众人之间，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大戟。
他的帝躯依旧布满裂痕，气息仍然紊乱，但那双眸子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望着渊帝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打断了众人的纷纷猜测：“诸位，不必再猜了。”
众仙帝静了下来，看向他。
“渊天帝既然不愿现身，自然有他的道理。”
顾九荒的声音沉稳，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但此事，必须让真界苍生知晓——渊天帝又一次救了真界，而且这一次，是彻彻底底，斩断了源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是真界万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若不能让世人知道，我等有何颜面面对那些死去的同袍？又有何颜面面对那些一直仰望渊天帝的亿万生灵？”
众仙帝面面相觑，片刻后，齐齐点头：“理当如此！”
“活着回去的兄弟们，带上我们战死的同胞，咱们回家。”
顾九荒转身，望向真界的方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阔别已久的轻松，“这场仗，打完了。”
五百年后，远征大军终于归来。
当他们踏入真界界壁的刹那，那支曾经气势恢宏的天军，已经折损过半。
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曾痊愈的伤势，眼中还残留着混沌高原那场血战的疲惫。
但每一个活着回来的人，眼中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那是从死亡线上挣扎归来的人特有的明亮。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如同撼世惊雷，瞬间传遍真界每一个角落。
在各仙域的酒楼茶馆、各仙宗的议事大殿、各帝族的祖殿之内，那些归来的仙帝、仙王、仙君们，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在最绝望的时刻，我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荒天帝拼尽全力也无法伤及那凶物分毫，所有人都以为那将是真界的终结。”
“就在那个时候，一道剑光自混沌深处而来，那是渊天帝！他没有死！他回来了！他一剑，只用了一剑，便将那大劫的源头，斩得灰飞烟灭！”
起初有人不信，觉得是天方夜谭。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归来，众口一词，细节分毫不差，那些质疑的声音便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席卷整个真界的狂喜与沸腾。
“渊天帝还活着！他一直没有抛弃我们！”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天帝陛下不会死的！他当年以自身为锁封印源头，那样的人怎么可能陨落！”
“一剑斩灭大劫源头！那是何等境界！渊天帝已经超脱仙帝了吧？”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不祥大劫了！再也没有了！”
无数生灵涌上街头，拥向那些矗立在真界各地的渊帝雕像，在雕像下膜拜、叩首、焚香、流泪。
中天仙城广场上，那座最大的渊帝雕像之下，人潮从早到晚不曾断绝。
有人抚摸着雕像的基座喃喃低语，有人带着子孙后代前来叩拜，有人跪在石阶上泣不成声。
“战死的先辈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舍命守护的这片天地，终于不再有劫难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心大劫降临了……”
“愿天帝不朽！”
这样的声音在真界每一个角落响起，如同潮水般蔓延，久久不息。
那尊亘古不变的雕像依旧白发如雪，玄袍深沉，目光平静而悠远地望着远方，仿佛依旧在守望着这片它主人曾经用命守护的天地。
而此刻，渊帝却已经改变了一些容貌，带着李星云踏遍了真界山河。
他稍稍收敛了自身的气息，将那一头垂至腰际的黑色长发束起，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衫。
虽然是改变了些许面容，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依然让任何与他对视的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李星云也已经长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身姿修长，容貌俊朗，举止间早已不见当年那个渔村少年的青涩。
多年的时光流转，他一直跟随在渊帝身侧。从渔村到仙城，从仙城到山野，从山野到古地，从古地到天域。
渊帝带着他踏遍了真界各大仙域，走过无数山河城池。
所过之处，处处都能听到有人在歌颂渊天帝的名字。
那些声音中带着发自肺腑的崇敬与感激，有时甚至会看到有人当街朝着渊帝的雕像跪下，长叩不起。
李星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
这位大哥哥，很可能就是真界苍生歌颂的那位渊天帝。他越来越确信这一点。
无论是那一眼望穿天外的能力，还是随手便能让自己脱胎换骨的手段，亦或是他有时流露出的那种仿佛历经万古沧桑的沉淀感，都远非凡俗所能拥有。
可大哥哥似乎失忆了。
他始终记不起任何与渊天帝有关的往事，每当听到那些歌颂渊天帝的声音时，他的神情总是平淡而遥远，像是听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李星云没有问。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渔村少年了。
他只知道，只要大哥哥还愿意带着他走在路上，他便愿意一直跟下去。
这些年来，渊帝几乎每日都会指点他修行。
如今李星云的修为突飞猛进，一路突破至真仙之境。
这在真界任何时代都称得上是惊世骇俗的成就，但李星云已经渐渐习惯了大哥哥那仿佛无所不能的手段。
渊帝带着李星云踏遍了真界各大仙域，见过无数风景，也听过无数歌颂。
但他始终无法从那些赞美与敬仰中找到任何一丝属于自己的记忆。
那些名字、那些事迹、那些雕像，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壁障，看得见，却触摸不到。
他渐渐不再寻找了。终于有一天，他站在一座山巅，望着远处的云海翻涌，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走吧，不走了。”
他带着李星云进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就此隐居。
山中有溪流，有竹屋，有飞鸟，有走兽。
李星云不知道大哥哥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来，大哥哥是倦了。
山中无岁月，四千年转瞬即过。
这一日，远在古道之中的王魃，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悄然撕裂虚空，偷偷回归真界。
他踏入真界的刹那，便感觉到了天地间那种久违的清净。
没有不祥的压抑，没有劫气的缠绕。他心中一动，走了几座城池，听到了一个让他浑身震栗的消息。
“渊天帝横空显化，一剑斩灭了大劫源头！”
那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在他脑海深处，让他久久无法言语。
陛下……还活着？！
他当即撕裂虚空，直奔天庭而去。天庭祖殿之外，顾九荒亲自出殿相迎。
两人相对而立，王魃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渊天帝，他在何处？”
顾九荒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坦然道：“他出手斩灭那尊凶物之后，未留一言便消失了。这四千年来，朕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连你也感知不到他？”王魃皱眉。
“那等层次的存在，若想隐匿行迹，纵是朕倾尽全力，也无法窥其分毫。”顾九荒看着他，认真地道，“但朕相信，他既然选择了出手，便不会彻底离开。他一定还在真界某处，只是我等寻不到罢了。”
王魃沉默良久，终于长长一叹：“也罢，只要陛下还活着，总有相见之日。”
他朝顾九荒拱了拱手，“多谢荒天帝告知，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你要去何处？”顾九荒问。
“回古道！”王魃放松道：“大劫已灭，但里面的三亿生灵还不知晓，我得回去，带他们出来。”
王魃当年其实也能入选那一千个进入净土的名额中，但是他自己放弃了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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