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胜不了的

又两百万年岁月悠悠淌过。

自渊帝抽身远去荒芜之后，那些曾被他亲手清扫、碾灭的腐朽大星，便如枯寂大荒里滋生的不详菌菇，在死寂无人的空域里再度生根复苏。

一颗，又一颗，起初只是散落在黑暗深空里寥落的灰斑，而后彼此勾连，化作缓缓涌动的黑潮，重新漫过渊帝昔日踏碎劫源、荡清不祥的整片荒无。

而大寰宇那层承载万古秩序的穹壁之上，昔日被他一剑斩断、封死的裂隙，也再度渗涌出灰黑雾霭。

初时只是几缕如烟的不详，转瞬便化作垂落九天的浑浊瀑流，裹挟着万千扭曲狰狞、道体溃烂的怪物，轰然冲入这片好不容易喘息了数百万载的苍茫世间。

防线，在一寸寸崩碎。

这两百万年，便是一部血泪交织的败退史。

大寰宇共抗劫厄的联盟，从重整旗鼓、筑起星河壁垒，一步步沦落到节节溃逃、守不住疆土。

当初渊帝孤身深入荒芜，自源头截断腐朽流溢的光景已成过往。

没了那一尊无上存在永不停歇地在黑暗源头涤荡星辰，腐朽大星便在穹壁之外疯狂繁衍、堆叠，密密麻麻连成无边的灾域，好似一只只腐烂无光的巨眼，隔着界缝，冷冷窥伺寰宇之内的万千生灵。

亿万万生灵，自凡尘蝼蚁到修道之士，自仙君、仙王，再到圣灵王、大圣灵王，绝大多数都勘不破这场大劫的根由。

他们只知天穹开裂，不祥涌来，大地道基腐坏，身边亲友同道接连在灰雾里凋零。

曾有盖世强者循着腐朽溯流而上，想要追查到祸乱之本，可凡是踏入那片黑暗的，再无一人归来。

即便是活过万古、推演天机的古老存在，也只能在道则演算的迷雾深处，蛰伏着难以言说之物。

可它究竟是什么，纵是他们，也看不透，说不明。

唯有渊帝，心知肚明。

只是此刻渊帝不在荒芜。

他远在净土，于悟道世界树的枝桠间默然静坐，一心叩向那缥缈无迹、亘古罕有人触及的零境。

源头清扫的力量骤然空缺，荒芜自然重新沸腾，沦为滋生灭世灾厄的温床。

只是这桩隐秘，大寰宇之中知者寥寥。

两百万年光阴辗转，终无天、天灵儿、叶昊、秦无敌、秦婉儿一众当年自真界净土移出之人，在无尽星域里颠沛辗转，浴血求生，竟在一处被腐朽啃噬大半的边境古陆，与王魃、顾九荒、李星云、袁萧一行人遥遥相逢。

此地是血染的疆场，尸山堆叠，血海漫过破碎的道台。

两拨人隔着遍地残骨与灰雾遥遥对峙，各自紧绷心神，蓄势戒备，直到王魃看清那道持剑浴血的倩影，身躯猛地一震。

“天后？！”王魃失声而呼，声音带着历经万古风霜的震颤。

天灵儿一身血痂，长剑拄地，怔怔凝望那道熟悉身影，手中长剑几欲脱手坠落在血泊之中。

终无天、秦无敌、叶昊也齐齐僵在原地。

他们一直以为，当年仙庭高层尽数迁入净土，自此便与真界旧人断了音讯。

以为王魃一行人留守真界两亿载，早已在劫祸里埋骨，化作岁月尘埃。

谁能料到，会在这异乡的灭世战场上重逢。

顾九荒抬手铺开一方简易道纹营帐，众人入内落座，彼此诉说各自这些年的遭遇。

王魃缓缓道出真界亿万年的沉浮，讲渊帝昔年以身化印，镇守劫源的旧事，再说到后来渊天帝重临尘寰，一剑斩灭凶祟，救下整个真界。

他说起自己穿过混乱的传送旋涡抵达大寰宇，一路寻寻觅觅，却始终寻不到渊帝的踪迹。

说起大劫再起，他们只能一路死战，一路后撤，直到退至这片残破边境。

天灵儿静静听着，两行清泪终于漫过染血的面颊。

终无天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干涩：“你说……他当真还活着？”

他稍作停顿，又艰涩发问，“他真的斩了那尊凶物，护住了真界？”

王魃重重点头：“陛下尚在世间，只是无人知晓他如今身在何方，行至何处。”

这一句话，如一点摇曳的星火，在众人濒冷的心底，燃起一缕久违的暖意。

叶昊长久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只要他还活着，这场浩劫，便不算彻底输了。”

可纵然众人知晓渊帝尚在诸天之间，眼前席卷一切的腐朽灾潮，并未有半分停歇。

岁月又流淌数万年。腐朽黑浪滔滔不绝，一浪更胜一浪。

大寰宇的强者前赴后继奔赴前线，如同投入滚滚浊流的沙砾，瞬息便被不祥吞没。战线从边境千里，一路退至万里、十万里。

曾经坚不可摧、交织万千道纹的星域壁垒，被灰黑色的腐朽之力如同强酸一般，层层蚀穿消融。

大半片大寰宇已然沦陷，沦为怪物盘踞的巢穴。

一座座繁华古陆沉落，亿万生灵或是葬身在腐朽之中，或是道基被不祥侵染，化为新的灾兵，汇入送葬的黑潮。

到了这一步，大圣灵王，也不得不亲自下场，浴血搏杀。

在真界，仙帝已是道之极巅；=。

而在大寰宇，圣灵王可开辟星域、自定法则，大圣灵王更是登临寰宇之巅的无上人物。

可便是这般盖世存在，面对这无穷无尽、源源不绝的腐朽狂潮，也不敢妄言能够全身而退。

曾有惊天一战。

七位镇守前线的大圣灵王，独对数百颗腐朽大星倾巢而出的怪物洪流。

七人催动古老杀阵，鏖战七天七夜。

星辰接连崩碎，虚空不断坍缩，整片星域最后化作混沌废墟。

此战落幕，两位大圣灵王道基被不祥彻底浸透，在最后一缕外敌消散的刹那，身躯轰然炸开，化作裹挟灰雾的血雨，洒落整片破碎疆场。

余下五人侥幸生还归来，却个个伤痕累累，道躯之上布满蛛网一般的道纹裂痕，全凭一口不灭道心苦苦支撑。

其中一位重伤归来的大圣灵王，盘坐在残破祭台之上，静静看着自己止不住颤抖的双手，久久不言。

到了他这等境界，圣魂稳固，道心如钢，本不该再有战栗，可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连一枚疗伤的道丹都拿捏不稳。

身旁的修士拾起丹药递到他唇边，他才缓缓张口含下。

片刻之后，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自他喉间溢出：“怎么会有这么多……”

话音不高，却压得周遭所有人心头沉甸甸，一片死寂。

拿什么去抗衡？

怪物杀尽一波，又有新的一波接踵而至；腐朽大星打碎一颗，十颗便在黑暗里新生。

它们无穷无尽，永无枯竭，如不息海潮漫过一重又一重防线。

纵使大圣灵王出手，也仅仅是稍稍延缓灾潮上涨，无法从根源上将不祥逼退。

日复一日的死战之下，便是再骄傲、再强横的生灵，也难免生出绝望。

胜不了的。

这个念头，悄然在无数强者心底生根发芽，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