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坐在沙滩上,数了数。
五十世。
一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轮回中织过布、唱过戏、守过牢、守过城、接过生、杀过猪、中过状元、做过生意、打过仗、念过经的手。
他握了握拳。
还剩五十世。
继续。
五十世已过,叶无道心中那股初见轮回时的激荡,已沉淀成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他不再急着苏醒,任由意识随波逐流。
第五十一世・猎人
这一世第四次做猎人。
前三次,一个死在熊掌下,一个成了山林守护者,一个善终。
这一次,他叫陈山。
进山打猎,从不空着手回。这年冬天,在雪地里追一头鹿,追了半日,终于看清;——;那是一头白鹿。
通体雪白,鹿角如珊瑚,眼睛像琥珀。
陈山举起的猎弓,慢慢放了下来。
老辈人说,白鹿是山神的坐骑,打不得。
他收起弓,朝白鹿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白鹿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清脆得像铃铛。
第二年春天,陈山在山上遇上了雪崩。
雪铺天盖地压下来,他闭眼等死。
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撞了他一下,把他撞出了雪流。
睁眼一看,一头白鹿站在不远处,转头看了他一眼,消失在林海中。
陈山活了下来。
从此再也不打猎,在山脚下开了几块荒地,种粮为生。
九十岁善终。
第五十二世・厨子
汴梁城里最大酒楼;“醉仙楼”的掌勺大厨,姓刘,人称刘一勺。
一锅汤,一勺盐,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的招牌菜;“糖醋鲤鱼”,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吃过的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达官贵人排着队请他上门做菜,他不去。
“醉仙楼的灶,是我的根。”
他带了七个徒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徒弟们问他:“师父,您这手艺,最核心的诀窍是什么?”
刘一勺掂着锅,头也不回:
“做菜和做人一样;——;火候到了,味自然就出来了。”
七十岁那年,他在灶前炒完最后一盘菜,把锅铲交给大徒弟。
“以后,你们掌勺。”
说完,洗了手,下了灶台。
八十岁寿终正寝,出殡那天,汴梁城所有的饭馆都关了半天门。
第五十三世・教书先生
这一世第二次做教书先生。
和第十三世那个考了七次举人的周秀才不同,这一世的先生姓孟。
他自己没中过举人,但教出的学生中了状元。
那个状元小时候是个出了名的顽童,逃学、打架、爬树掏鸟窝,什么都干。
孟先生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
只是每天让他写一篇作文,写什么都行。
写了三年,顽童忽然开了窍。
文章一篇比一篇写得好,后来科举一路顺风顺水,二十五岁中了状元。
状元郎回乡省亲,第一件事就是到孟先生家里磕头。
孟先生躺在病榻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跪在床前的状元,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状元守灵三天,亲自扶柩送葬。
第五十四世・乞丐
这一世第二次做乞丐。
和第十四世那个感念半块馒头的花子不同,这一世的乞丐是个哑巴。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从记事起就在街上乞讨。
冬天缩在破庙里,夏天睡在桥洞下。
他不讨嫌;——;不偷不抢,不给人添麻烦。
遇到同样乞讨的老人,他会把讨来的半个馒头分一半。
遇到淋雨的孩子,他会把自己蜷缩的草窝让出来。
某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缩在街角,怀里抱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
雪越下越大,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他想起小时候;——;他其实还记得一点点;——;一个妇人的怀抱,很暖。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扫街的人发现他时,他已经冻成了一尊雪雕。
脸上,还带着笑。
第五十五世・皇帝
这一世第二次做皇帝。
和第十九世那个孤家寡人的萧珩不同,这一世的皇帝姓朱。
他遇上了一个好皇后。
皇后是他还是太子时的太子妃,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他登基之后,六宫形同虚设。皇后不妒,他不纵。
生了五个皇子三个公主,个个教养得很好。
他不猜忌功臣;——;因为那些功臣都是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
他不提防兄弟;——;因为那些兄弟都知道他的底线,也都被他善待。
在位四十年,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他活到七十岁,在一个秋天的午后,靠在龙椅上,看着身边的皇后和儿孙。
“朕这一辈子,值了。”
皇后握着他的手,没有哭。
她知道,他走得安心。
第五十六世・刺客
这一世第二次做刺客。
和第二十一世那个被师兄出卖的沈夜不同,这一世的刺客叫影。
他接了一单生意;——;刺杀一个卸任的当朝首辅。
目标退休回乡,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
影在必经之路上埋伏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目标出现。
影从树后掠出,匕首直刺后心。
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老头正蹲在路边,给一只受伤的小野兔包扎腿。
动作很轻,很温柔。
影的匕首掉在地上。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慌。
“年轻人,你是来杀我的吧?”
影愣住。
老头笑了:“杀了我,你能拿多少银子?”
影跪了下来。
老头叹了口气,把野兔放进草丛里,转过身。
“跟我走吧。当个护卫,比当刺客强。”
影跟了他三十年,直到老头善终。
老头死后,影在他的墓前拔剑自刎。
第五十七世・织工
这一世第二次做织工。
和第四十一世那个一辈子织云锦的陈阿巧不同,这一世的织工叫黄巧儿。
她不只会织;——;她会改。
她把祖传的织机改了,加了两个梭子,能同时织两种颜色。
织出来的料子,比原来快三倍,花纹也更精巧。
她还把这种新法教给了村里所有的织娘。
十年后,整个村子都靠这种新法织的料子过活。
朝廷听说了,把她的织法记入了《天工开物》。
有人出千金请她去京城当教头,她不去。
“新法是教给大家的,不是卖给官府的。”
她活了七十五岁,无疾而终。
村里所有的织娘都来送她。
她们在她的坟前,放了一匹她亲手织的绸缎。
第五十八世・船夫
这一世第二次做船夫。
和第二十八世那个救孩子被冲走的陈大伯不同,这一世的船夫老了之后,安安稳稳地死在了自己的船上。
他在一条大河的渡口,撑了五十年船。
从黑发到白头。
河上的水涨水落,他比谁都清楚。
谁家娶媳妇要过河,谁家奔丧要过河,谁家的孩子满月要过河,他都记得。
他不识字,但认识每一个过河的人。
七十岁那年春天,他把船桨交给了徒弟。
“以后,你来撑。”
徒弟接过桨。
他坐在船头,晒着太阳,看着河面上的波光。
春风拂过,柳絮飞舞。
他闭上了眼睛。
徒弟喊他,他没有应。
河两岸的百姓,自发地在渡口立了一块石碑。
第五十九世・太医
这一世第二次做太医。
和第二十九世那个被赐毒酒的李延年不同,这一世的太医叫孙思邈;——;当然不是那个药王。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看着一拨拨人斗来斗去。
皇后和贵妃斗,太监和外臣斗,首辅和次辅斗。
他不站队,不结党,只看病。
谁生病都找他,他都看。看完了,拿了脉金,回自己的值房关门看书。
五十八岁那年,他上书告老还乡。
皇帝挽留,他再三请求。
终于准了。
回到老家,他开了个小药铺,给乡里乡亲看病。
活到九十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弟子问他:“师父,您在太医院三十年,是怎么平安下来的?”
他笑了笑。
“记住;——;看病可以,别看病床后面的事。”
第六十世・镖师
这一世第二次做镖师。
和第三十世那个走南闯北的王铁镖不同,这一世的镖师老了之后,没有回老家,而是自己开了一家镖局。
“镇远镖局”。
他不亲自走镖了,在镖局里教徒弟。
他教的不只是武功,还有规矩。
“不押不义之财。”
“不护为富不仁。”
“不欺老弱妇孺。”
徒弟们把这三句话刻在了镖局大堂的柱子上。
三十年间,镇远镖局从没有失过一次镖。
也从来没有,趟过一趟浑水。
他七十岁那年冬天,在镖局的太师椅上,晒着太阳,走了。
徒弟们扶灵,把他葬在了老家的山坡上。
墓碑上刻着;——
“不欺天,不欺地,不欺心。”
意识从十世中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