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坐在沙滩上,揉了揉眉心。
七十世了。
他发现,这十世里,有些人在他的记忆里重叠了;——;农夫和农夫,画家和画家,赌徒和赌徒,将军和将军,和尚和和尚,小偷和小偷,马夫和马夫,县令和县令,绣娘和绣娘,渔夫和渔夫。
同样的出身,不同的选择。
不同的结局。
他突然明白,百世轮回考的是什么了。
不是看他经历了多少种人生。
是看他,在同样的人生里,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站起身,继续走。
还剩三十世。
七十世的感悟还在心头盘旋,叶无道已经不需要守护者提醒,便知道这轮回正在向深处走。
他不再抗拒,任由意识坠入下一段尘缘。
第七十一世・守城士兵
这一世第二次做守城士兵。
和第四十四世那个守了四十年、最终城破人亡的老兵不同,这一世他守了五十年,城没破。
他叫张铁枪。
十八岁从军,分到西北边境一座小城。
城小,兵少,敌人年年都来。
第一年,敌人架云梯,他在城墙上刺死了三个爬上来的敌兵。
第十年,敌人围城半年,他带头吃树皮,守住了。
第二十年,他升了把总。
第三十年,他升了千总。
第四十年,他升了守备。
第五十年,他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
敌人最后一次来犯,是他最后一次上城墙。
他拉不动弓了,但他还能站在城门口,给年轻的士兵们喊一声。
“兄弟们!这城;——”
“没破过!”
那一战,敌人退了。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敌人退去的方向,笑了。
后来,朝廷给他立了座碑,就在城门口。
碑文只有四个字;——“城在人在”。
他没等到立碑那天,守完最后一年,冬天就走了。
第七十二世・接生婆
这一世第二次做接生婆。
和第四十五世那个接生了上千个孩子、自己却无儿无女的王婆不同,这一世的接生婆自己也生了。
她二十岁嫁人,二十一岁生了个女儿。
女儿三岁那年,她开始给村里人接生。
一边带自己的孩子,一边给别人接生。
女儿长大了,嫁了人,也生了孩子。
她给自己的外孙女,接的生。
后来又接了重孙。
她接生了五十年,经她手来到世上的孩子,少说也有几百个。
那些孩子长大了,有的下地,有的读书,有的经商,有的做官。
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喊一声;“姥姥”。
她八十岁那年冬天,躺在炕上,儿孙绕膝。
外孙女带着自己的孩子,也来了。
她看着那一屋子的人,笑了。
“我这一辈子,值了。”
说完,闭上了眼睛。
第七十三世・屠户
这一世第二次做屠户。
和第四十六世那个一辈子杀猪、病死案板前的郑大刀不同,这一世的屠户后来改了行。
他杀猪杀到四十岁,杀腻了。
关了肉铺,在街口开了一家小饭馆。
招牌菜就是红烧肉;——;自己杀猪自己做,肉好,手艺也好。
客人吃了都说好。
生意越做越大,从一间小门脸,扩成了一座酒楼。
他自己却还是每天亲自下厨。
有人问他:“你都成老板了,怎么还掌勺?”
他掂着勺子,笑呵呵地说:
“杀猪是手艺,做菜也是手艺。都是手艺,不丢人。”
他七十岁那年,把酒楼交给了儿子。
自己每天在后院养花种菜。
八十岁善终。
第七十四世・戏子
这一世第二次做戏子。
和第四十二世那个唱了一辈子小生、最后倒在后台的柳如云不同,这一世是个唱花旦的女人。
艺名小翠喜。
她扮相好,嗓子甜,二十岁就红遍了江南。
有个世家公子,天天来听戏。
听了一年,在后台堵着她,红着脸说:“小翠姑娘,我……;我想娶你。”
她也动心了。
但公子家里不同意;——;一个戏子,怎么能进世家的门?
公子和家里闹翻了,带着她跑。
跑了一半,被家里抓了回去。
她被人从路上拖下来,扔在雪地里。
后来听说,公子被软禁在家,郁郁而终。
她没有再嫁。
也没有再唱戏。
隐居在一座小镇上,开了一间绣坊。
四十岁那年冬天,咳嗽不止。
临死前,她让小丫鬟哼了一段当年最拿手的《牡丹亭》。
她听着,嘴角带着笑。
第七十五世・狱卒
这一世第二次做狱卒。
和第四十三世那个同情书生、放走人犯的老王不同,这一世的狱卒铁面无私。
在刑部大牢看了三十年门。
什么犯人进来,他都按规矩来。
该给饭给饭,该给水给水,该上刑上刑。
有人塞银子,他不收。
有人托关系,他不理。
有人说情,他一句话堵回去:“犯了王法,就该坐牢。我只管看牢,不管案情。”
三十年里,他没放过一个不该放的人。
也没冤枉过一个不该冤枉的人。
退休那天,狱卒们给他送行。
有人问他:“老秦,你这一辈子,就没动过心?”
他想了想。
“动过。”
“那你怎么不?”
“拿人手短。我不想晚上睡不着觉。”
他回到老家,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
七十岁善终。
第七十六世・厨子
这一世第二次做厨子。
和第五十二世那个醉仙楼的刘一勺不同,这一世的厨子被选进了宫,做了御厨。
他姓王,烧得一手好菜。
江南的清蒸鲈鱼,北方的烤全羊,四川的水煮肉片,广东的老火靓汤;——;没有他不会的。
皇帝吃了他做的菜,赞不绝口。
在御膳房待了三十年,他做的菜,皇帝吃了二十多年。
有太监劝他:“王师傅,你手艺这么好,不如趁机讨好讨好皇上,求个一官半职?”
他正在掂勺,头也不回:
“我是个厨子。做好菜,就是我的本分。当官?我不会。”
五十岁那年,他告老还乡。
皇帝赏赐了他很多金银。
他回到老家,建了一座大宅院。
但他每天还是自己下厨。
八十岁那年,他给孙子做了最后一碗红烧肉。
吃完,靠在躺椅上,走了。
第七十七世・猎人
这一世第五次做猎人。
前四次,一个死在熊掌下,一个成了山林守护者,一个放了白鹿,一个老死山中。
这一次,他老了。
猎不动了。
他在深山里搭了一间草屋,不再打猎,只靠采野果、挖野菜过活。
山里有一头老狼,腿受了伤,跟着他。
他给老狼上药,给老狼喂吃的。
老狼就留在了草屋里,陪着他。
一人一狼,在草屋里过了三年。
某个冬天的早晨,邻居上山来看他。
推开草屋的门;——
他靠在墙角,老狼趴在他腿边。
都已经硬了。
脸上都很平静。
邻居把他们葬在了草屋后面,并排的两座坟。
第七十八世・商人
这一世第三次做商人。
和第十一世被儿子气死的沈万昌、第四十八世诚信善终的周守信都不同,这一世的商人死于商路上。
他走南闯北,做丝绸生意。
这一年,他带着一支商队,从江南往西北去。
走到半路上,遇到了强盗。
强盗有几百人,他的护院只有几十个。
打起来,护院们节节败退。
他没有跑。
他拔出一把刀,站在货箱前。
手下劝他:“东家,货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摇头:“这是几十个伙计的血汗。”
“我不能把他们的血汗,扔在这里。”
他提着刀,冲了上去。
最后,他死在了货箱旁边。
强盗退走后,伙计们把他的尸体抬出来,发现他的手还紧紧攥着一块丝绸。
那块丝绸,是他准备送给女儿的嫁妆。
第七十九世・书生
这一世第四次做书生。
和前面几世不同;——;这一世他没有做官。
他从小聪明,考中了秀才,然后就不考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做官要写官样文章,我不想写。”
他每天就是读书、游历、写书。
走遍了名山大川,记录了风土人情。
写了一本大书,叫《天下方物志》。
书里写了各地的山川、物产、风俗、轶闻。
他写了四十年。
书写完那年,他六十岁。
书没有刻版,只是手稿。
他死后,学生们把手稿整理刻印,流传天下。
后来的人,都称他为;“博物大家”。
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他。
他死了以后,书传了几百年。
第八十世・将军
这一世第五次做将军。
和赵铁柱的鸟尽弓藏、霍去疾的功成身退、朱皇帝的知遇之恩、降将的饮鸩而终都不同;——;这一世他纯粹就是战死的。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士兵到将军,从青年到白头。
最后一战,他已经七十岁了。
敌人是北方最凶悍的骑兵。
他带着三万兵马,守着一道关隘。
守了三个月。
最后关头,他提着长枪,翻身上马。
“孩子们!跟我冲!”
他带头冲出了关隘。
那一仗,他战死了。
尸体被部下抢回来时,身上有十七处伤。
他的马,跪在他的尸体旁边,不肯走。
朝廷给他谥号;“武毅”。
马革裹尸,还。
意识从十世中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