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结算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执事把各轮的分数誊上石壁。三轮下来，总榜的前列，已经能看出轮廓。
第一梯队，是本源的几位老牌强者、太初界高氏的高林、混沌府的钟离拓，还有玄冥界的夜孤。
第二梯队，是一批本源境巅峰、出身各异的弟子。
叶无道的名字，挂在第五。
三轮总榜第五。
石壁前，围着的人比昨天多了两倍。
“第五？他不是那个小世界的特招生么？”
“第二轮才三等，第三轮破阵四成半，加起来第五？”
“这不对。第五都是本源境巅峰，他一个中期，凭什么？”
“你去问执事，执事说：按规矩算的。”
议论声一层一层往上翻。
人群前列，高林站在自己那个位置——第一梯队，总榜第三。
他身后的跟班正低声说着什么，高林却一言不发，眼睛盯着石壁上那个“第五”。
他看了很久。
“高师兄。”跟班低声说，“这人，得压。”
“压不住。”高林声音很平。
“什么？”
“第二轮我拼到二等头名，道果裂了一道。”高林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火气，“现在第三轮，他四成半香破阵，我在他后头四成香。”
“师兄，那怎么办？”
高林沉默了几息。
“第二轮是规矩卡他，第三轮是眼睛给他。这两轮，我都没输在规矩上。”
他慢慢开口。
“第四轮，肉身对抗。”
“这一轮，没有规矩给他钻，也没有眼睛给他用。这一轮，看的是拳脚，看的是肉身。”
“他一个本源境中期，肉身再怎么练，也顶不住本源境巅峰。”
跟班眼睛一亮。
“高师兄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不用做。”高林扯了一下嘴角，“我只需要在第四轮里，把他放进一个躲不开的位置。”
跟班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师兄是说，不用打他，只要给他配对配得够狠。”
“对。”高林点头，“第四轮不许用宝物，不许用本源攻伐，只能贴身上去拼。他一个本源境中期，肉身再怎么样，也拼不过本源境巅峰。”
“那配谁？”
高林沉默了一下。
“配那个战族的。”他慢慢开口，“钟离拓。”
跟班倒抽了一口气。
“高师兄，钟离拓那人不好使唤，他连您的面子都不卖。”
“不用他卖面子。”高林语气很平，“配对表一贴，钟离拓不用知道是谁安排的，他只需要按他的脾气打。”
“他那脾气，见谁都想碾碎。”
“叶无道跟他配对，第一场就得硬碰硬。碰完了，他就算赢了，也得挂点彩。”
“后面的两场，才是我们下手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壁。
“你去看一眼东厢，问问吴录事，第四轮的对抗配对表，什么时候定。”
跟班应了一声，转身挤出人群。
高林没注意到，人群最外围一个瘦小的少年，正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玉简。
池远把“吴录事、配对表”这六个字，一笔一笔记下。
他记完，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那个“第五”，忽然觉得叶哥昨天那句“称骨头”的话，是真的准。
不多不少，第五。
既让人重新掂量，又没到让人一起下手的地步。
人群另一头，钟离拓也在看那块石壁。
他独自站在一边，没人挨着他。他看完自己的名次，又往下看了几行，看到“叶无道，第五”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五。”
他慢慢开口。
“比我想的慢。”
旁边有人听见了，小心地问了一句。
“钟离师兄，您说什么慢？”
“他爬得慢。”钟离拓收回目光，“第二轮他在我隔壁那口鼎前站了一整炷香，一直没快起来。我原以为他要输了。”
“结果他三等。”
“三等，可他第三轮破了阵，四成半香。”
钟离拓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一个第二轮能忍、第三轮能快的人，是什么人？”
那人听着，没敢接话。
钟离拓自己答了。
“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重，踩得地上一块碎石翻了个面。
“这样的人，第四轮要是跟我配上了——”
他偏了偏头，那眼神又野又冷。
“那就有意思了。”
午后，考场的另一头。
被抬下去的那两名反蚀的新生，其中一个已经醒了。
另一个没有。
执法堂的册子上，那人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伤及道果，修为停滞三年，暂离考核。
叶无道去看了一眼。
他没进去，只站在门外，远远看了一眼那间房。
房里，那名七阶少年靠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昨天还在石碑前站得笔直，今天就成了一具靠坐在床上的空壳。
叶无道看了很久。
“叶哥。”石敢当跑过来，“第四轮的告示出来了。”
“念。”
“第四轮，肉身对抗。”石敢当憋着一口气，“一对一对打，抽签配对，签上画了一个记号，同记号的两人对上。”
“不许用宝物，不许用混沌之气以外的本源攻伐，只许以肉身近战，或者用最基础的本源护体。”
“打输了，本轮零分；赢了记分；两轮之内，三败者淘汰。”
叶无道听着，忽然看了他一眼。
“石兄。”
“啊？”
“这一轮，是你的。”
石敢当愣住，随即眼睛刷地亮了。
“俺？”
“就是你。”叶无道点头，“第三轮你四等，第四轮你要是能打出一场硬的，你的总榜就能往上走。”
“俺能！”石敢当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砸得砰砰响，“俺这身力气，在磐石界扛过石头山，在这儿，俺还没打过一场痛快的！”
“那就痛快一场。”叶无道笑了笑。
可他说完这一句，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看着远处那个正在往东走的、高林跟班的背影。
“第四轮，配对表。”
他在心里，慢慢把这几个字掂了一遍。
“第二轮，他们动的是鼎。第三轮，他们动的是阵台。”
“第四轮，他们要动的，是配对。”
“系统。”
“第四轮肉身对抗，我现在这个条件，对上本源境巅峰的战族，胜率多少，把关键的说清楚就行。”
【第四轮肉身对抗·胜率推演：】
【一、规则限制：不得使用宝物与本源攻伐，以肉身近战与基础本源护体为主。】
【二、宿主肉身强度：经混沌之气淬炼与本源之力温养，相当于本源境后期巅峰水准。】
【三、对手（战族·本源境巅峰，肉身专修）肉身强度：相当于合源境初期水准。】
【四、正面硬拼胜率：不足两成。】
【五、可利用之处：战族肉身强横，但关节转换与换气节奏固定；宿主具备火之本源与《归一诀》武技，可在近身黏斗中寻找换气空当。】
【六、综合推演：以闪避消耗为主，寻找换气空当，胜率可提升至四成。若动用意身，胜率不受此推演限制。】
叶无道看完，慢慢把最后一行念了一遍。
“若动用意身，胜率不受此推演限制。”
“可意身不能动。”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重新压下去。
第四轮不许用宝物、不许用本源攻伐，考的是肉身。真要说，这一轮是全场对意身最不敏感的一轮——大家贴在一起打，谁也不会去留意对手有没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碰。
刚交手就动意身，等于在最容易被看出来的场合，把自己最不能露的东西摊出来。
“那就按四成打。”
叶无道在心里定下。
“藏一层，能赢就行。”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池远。
“回去告诉他们。”
“第四轮，你们不用记配对表。”
“你们给我记住人。”
“记住，配对表贴出来之后，谁去看过、谁改过、谁在旁边站过。”
池远用力点头。
“那要是……真有人改了，把叶哥你跟谁配上了呢？”
叶无道笑了一下。
“那就正合我意。”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一身，从入狱那天起，就一直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安排我的人，最后都倒了。”
“这一回，也一样。”
他转身要走，池远忽然又叫住他。
“叶哥，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第三拨里有两个人来找我。”池远声音很低，“他们说，有人给他们递了话。”
“什么话？”
“说第四轮配对表贴出来之后，让他们几个，主动去跟落单的人换场次。”池远攥着玉简，“换一次，给十个积分。”
叶无道停下脚步。
“换场次？”
“嗯。”池远点头，“他们说，那人还交代了一句——‘别换到第二十三组那几个人头上，别惹麻烦’。”
“他们没答应。”池远赶紧补充，“可我觉得这事得跟叶哥说一声。”
叶无道沉默了两息。
“你做得对。”
“换场次这一手，比改配对表更脏。”他慢慢开口，“配对表上有名字，动了会留痕；场次是当场换的，谁换了、换到哪一场，全凭嘴说。”
“等打完，输了的人找不到凭据，赢的人白得积分。”
“这是把账，做在了纸上。”
“那怎么办？”
“不管。”叶无道语气很平，“他们换他们的，我们记我们的。”
“记什么？”
“记谁被递了话、递话的人是谁、递话的时辰在哪儿。”叶无道看着他，“配对表可以改回去，人开口说过的话，改不回去。”
池远愣了一下，用力点头，把这一条飞快地记在玉简上。
记完，他抬起头。
“叶哥。”
“嗯？”
“我先前一直不明白，你为啥要收我们这十几个没用的。”池远的声音有点闷，“今天有点明白了。”
叶无道看了他一眼。
“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那天说的——我们不是没用，是没人告诉我们自己有啥用。”
池远吸了吸鼻子。
“叶哥，明天第四轮，我们几个，一定给你把每个人的嘴，都记下来。”
“好。”
叶无道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地上，一下一下，很稳。
身后，演武场上的风，把石壁上那个“第五”的浮光，吹得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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