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轮开战的前一夜，叶无道没有睡。
他把高才安置在洞府内间的石榻上，让帝俊守在外头，自己坐到石门外的石台上。
石台下，池远带着三个人，已经等在那里。
“叶哥，薛岭那边有动静了。”
“说。”
“他今天下午，去了丹房。”池远压低声音，“他在丹房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没进去。”
“后来呢？”
“后来高林跟班过去了，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池远顿了顿，“薛岭收了一个布包。”
“收下了。”
“对。”池远点头，“他收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叶无道沉默了一会儿。
“收下来就好。”
池远一愣。
“叶哥，你不是说他收了钱，就不会开口了么？”
“我说的是，他收了钱，就要掂量。”叶无道缓缓开口，“一个被人许诺、又被人赖账的人，收了第二次钱，心里那点账才算不平。”
“今天他收了布包，明天第五轮他要上台。”
“他要是打得好，那说明钱真管用；他要是打得不好，那说明这笔钱是买他闭嘴的。”
“他自己会想明白。”
“那我们做什么？”
“等他明白。”叶无道看着他，“你带人盯着他，他什么时候往执法堂的方向走，你就来告诉我。”
“要是他一直不去呢？”
“那就不去。”叶无道语气很平，“他不去，说明他还没想明白；可他已经收了两次钱、挨了一次赖账，这笔账在他心里压着，压到第五轮第三天，他自己会崩。”
“崩了之后呢？”
“崩了之后，他会来。”
“为什么一定来？”
“因为这一轮之后，考核就结束了。”叶无道看着他，“成绩一结算，他要么留院，要么除名。”
“他要是除了名，那点钱他带不走；他要是留了院，钱也没用了。”
“到那个时候，他手里剩的唯一一样能换东西的东西，就是他知道的那些事。”
“好。”
“第二件事。”叶无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高才今晚说的。”
“四次跑腿、一个木盒、一句话、一碗汤。”
“你抄三份。”
“一份留着，一份明天交给执法堂，还有一份——”
他停了停。
“送到接引台去。”
池远接过玉简，愣了一下。
“接引台？”
“接引台管身份核验，管学籍登记。”叶无道缓缓道，“这些事，都归一个人管。”
“谁？”
“院方派来接引的老执事，姓路。前几日接引台上，就是他给我登记的。”
“他这个人，跟功勋殿没有任何关系。”
“跟东厢更没关系。”
池远明白了。
“叶哥，你是要借不相干的人的手，把这件事捅破。”
“对。”叶无道点头，“我要是自己拿着证据去闹，所有人都会说这是特招生为了名次诬告。”
“可我要是让三个不相干的衙门，同时收到同一份东西——”
“那这件事，就压不住了。”
池远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叶无道叫住他。
“第三件事。”
“叶哥你说。”
“明天上台之前，你们那十几个人，都给我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谁都不许上场帮我。”
池远愣住。
“这一轮全无限制，台上什么都能用。你们那点修为，上台就是送命。”
“可叶哥……”
“我不用你们上台。”叶无道看着他，语气很稳，“我有我的打法。”
“你们只要活着，站在台下，把该记的记下来。”
“记下来的东西，比拳头值钱。”
池远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
“去吧。”
池远带着人走远了。
叶无道一个人坐在石台上，抬头看向学宫深处。
夜色里，那片云雾最浓的地方，有一座山的轮廓。
乾坤山。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一直没动过的玉符。
那枚符冰凉，什么气息都没有。
“玄先生。”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上次说，遇到真过不去的坎，就来寻你。”
“明天这一轮，我还没到那个坎。”
他把玉符收回去。
“可我大概很快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帝俊的声音同时响起。
“师尊，有人来了。”
叶无道抬眼。
石台外，夜色里，一道身影正往这边走。
那人走得不高不低，衣裳很整，腰间挂着一枚牌子。
牌子在夜光里泛着淡青。
叶无道看清那枚牌子上的字，慢慢站了起来。
那上面写着三个字。
功勋殿。
来人走到石台下十步，停住了。
那人四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腰间挂着那枚淡青牌子。脸上没有表情，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
“叶无道。”
“是我。”
“我是功勋殿东厢的录事，姓吴。”
石台上安静了一息。
叶无道没有动，也没有请他上来。
“吴录事。”他慢慢开口，“深夜到地字末号洞府来，是公务，还是私事？”
“私事。”吴敬的语气很平，“我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
叶无道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人。”
“有。”吴敬看着他，“高才今晚进了你这洞府，没出去。”
“随从洞府，收留在册弟子过夜，按院规第二百一十四条，罚积分三十，申斥一次。”
“我不为难你。”他顿了顿，“人交出来，今晚的事，我当没看见。”
叶无道笑了一下。
“吴录事，你来得正好。”
“我也有一样东西，今晚想交给人。”
“什么东西？”
“一份口供。”
吴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到他脸上。
“什么口供？”
“四次跑腿。”叶无道一字一句，“一卷送到接引台的名册，一只送到东厢偏门的木盒，一句带给第十五组齐考官的‘名单收到了’，还有一碗昨晚有人喝的汤。”
“吴录事，你听这四句话，耳熟么？”
石台下，安静了很久。
风从学宫深处吹过来，把石台边几根枯草吹得贴在地上。
吴敬站在原处，两只手还是拢在袖子里。
“叶师弟。”
他这一声，比方才轻了些。
“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在这个学院里，通常活不长。”
“那得看他把聪明用在什么地方。”叶无道语气很平，“用在抢位置上，活不长；用在留证据上，活得长。”
“你手里那点东西，”吴敬缓缓道，“递不上去。”
“递得上去。”叶无道看着他，“今晚已经有三份抄本在路上。”
“一份去执法堂。”
“一份去接引台。”
“还有一份——”
他停了停。
“送去乾坤山。”
吴敬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的动作，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动作。
“你认识乾坤山的人？”
“不认识。”叶无道很坦诚，“可我认识一个人，他说过一句话——‘敢走规则之外那条路的人不多’。”
“我猜，乾坤山会对我手里这份东西感兴趣。”
吴敬沉默了很久。
夜风又吹过来一次。
这一次，他往后退了半步。
“叶师弟。”
“在。”
“明天上台，你自己小心。”
他转过身，顺着石道往下走。
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有些事，不是我做的。”
“我只是递东西的人。”
“递东西的人，从来不问盒子里是什么。”
他说完，走进夜色里。
叶无道站在石台上，看着那条空下来的石道，看了很久。
帝俊走到他身边。
“师尊，他退了。”
“他不是退。”叶无道缓缓开口，“他是回去报信。”
“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叶无道抬起头，看了一眼学宫深处那座山的轮廓，“今天晚上，该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等明天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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