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魇先动了。
他动得很轻，几乎无声。
第一步踏出，人影就淡了一层。第二步，他整个人已经贴到了叶无道身前，手掌抬起，五指并拢，往叶无道的胸口按下去。
那一掌看着不重。
叶无道没有硬接，脚下斜斜一错。
掌风从他身侧擦过去，落在擂台石面上。
“嗤——”
青石上，被削出一道极深的痕。
台下，倒吸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一名负责记名的执事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第五轮第一日第六场，第二十三组叶无道，对第七组周魇。”
“第一合：周魇率先出手，掌风落台，台面损一道。”
“判定：无异议。”
他把这一笔记完，又把笔尖立在册子上，等着下一合。
旁边一名年轻的执法弟子低声问了一句。
“师兄，这一场要不要往上报？”
“报什么？”
“他们这是在拿命打。”
那执事看了一眼台上那两道身影。
“这一轮就是拿命打的。”他淡淡开口，“我们只管记，不管拦。”
“那一掌不是掌。”
“那是把本源压成一线了。”
“他就是三年前打死过人的那个周魇？”
台上，叶无道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面上那道痕，心里落定。
本源攻伐。
而且是用得极老的本源攻伐。
第五轮全无限制，也就是说，这一手是合法的。
“我用武技打他，他用本源压我。”
叶无道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五轮考核走到这一步，规矩已经全撤了。第四轮不许用本源攻伐，考的是肉身；这一轮反过来，本源成了主干，肉身只是护身的一层。
而他的肉身，第四轮里已经跟王岳、钟离拓硬碰过两场。
这一场，不需要硬碰。
“那就贴上去。”
周魇第二掌来了。
这一回叶无道没有退。
他迎上去，身子压得很低，从那一掌的下方钻了进去。
两个人贴到一起。
台下的议论，忽然一下子变了调。
“他贴上去了！”
“跟周魇贴脸？那不是找死么——”
“不对。”
钟离拓站在台下，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抓手腕。”
台上，叶无道右手已经扣住了周魇的右腕。
扣得很死。
周魇的脸色变了。
他那一手本源，压出去需要距离。掌要出去半尺，本源才能收拢成线。现在手腕被扣着，掌出不去，那一线本源就蓄在掌心里，越蓄越急。
“你——”
“三年前你在台上打死总榜第一，用的是这一手。”叶无道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一手讲究的是‘远’。”
“远就能压，近了就废。”
“所以你三年来没长进，是因为你只会这一手。”
周魇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左手猛地翻起，往叶无道的肋下拍去。
叶无道没有躲。
他抬膝顶了上去。
“嘭！”
膝与掌撞在一起。
叶无道整个人往后滑了两步，嘴角渗出一线血。
可他扣着的那只手，没有松。
周魇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抱着我往死里拖。”
“对。”叶无道抹了一下嘴角，“你要杀我，我就拖你。”
“你看谁先撑不住。”
接下来十几息，场面上看叶无道是挨打的那一个。
他的肩上、背上、左臂上，一次次挨着周魇的掌风。每一次挨到实的地方，石面上就多一道痕，台下就多一声惊呼。
可他始终扣着周魇的右手腕。
周魇每一掌拍实，都要花力气挣脱；他每挣一次，那一线本源就散掉一分。
第七掌的时候，周魇的呼吸开始乱了。
第九掌，他那一线本源的锐气，明显钝了。
第十一掌。
叶无道忽然松了手。
那一松，周魇整个人往前一冲——他方才每次都是挣，这一下没挣，力气全落空了。
叶无道的左手，就在这时候，拍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本源，没有花巧。
一掌。
“噗——”
周魇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半圈，落台前的那一瞬，一只脚在台沿上撑了一下。
他站住了。
台下安静得可怕。
周魇站在台沿上，抹了一把嘴，看着叶无道。
“你这一掌，没有用本源。”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杀人。”叶无道看着他，“你要是被我本源打实，就死了。”
“台上没有复核，死一个人，连查都不用查。”
“我留着你的命，是给你留条路。”
周魇站在台沿上，看了他很久。
“路？”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我没有路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回台上。
“你留我一条命，可有人留了话给我——我要是今天杀不了你，我回原界，也是一样。”
“既然都是死，那我宁可在这台上，死得像个人。”
他抬起双手。
两只手，同时亮起一线本源。
叶无道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那我陪你打到最后。”
“可我不杀你。”
“我只打断你的手。”
他说完这句，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朝台下看了一眼。池远站在看台西侧那道通道口，脚下很稳；帝俊立在台侧，正好挡在台下与通道之间。
第二件，他把体内那群功法压了一遍。《万融诀》稳住本源，《归一诀》所融的几手关节武技，全都推到了指尖。
第三件，他提了一丝火之本源。那一丝火不走攻伐，只贴着经脉往外铺——护体用。
做完这三件事，他才开口。
“周师兄，动手吧。”
台下，一名老生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场，他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挨打。”那老生缓缓开口，“他没打算一招破他，他打算挨着打，把对方拖干。”
“这种人不好打。”
“因为他不怕疼。”
两个人的身影，同时动了。
台下，池远捏着玉简，指尖发白。
他忽然发现，人群外面，有人正在往场边那道执事通道里走。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走得很快。
池远愣了一下，忽然记起叶哥说的话——
“盯着东厢的门。”
他转身，悄悄跟了上去。
台下另一头，钟离拓一直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从头看到尾，一步没动。
旁边有人问他：“钟离师兄，这一场你怎么看？”
“看不出来。”钟离拓摇头。
“看不出来？你不是说他能赢么？”
“我能看出来他能赢。”钟离拓缓缓开口，“我看不出来的是，他为什么还没用真东西。”
那人愣了一下。
“真东西？他这不是已经打到现在了？”
“他今天用的全是手脚和耐心。”钟离拓盯着台上，“可四轮下来，我看过他的眼。”
“他那只眼看人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看什么不一样？”
“别人看对手，看的是招式。”钟离拓一字一句，“他看的是缝。”
“今天他一直没往缝里钻。”
“他在等。”
“等什么？”
钟离拓没有答。
他只是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往台边又站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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