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两丈长的口子,华乾压了整整一个时辰。
叶无道看着他把手掌按在缝边,一层青色的本源像水一样铺开,一寸一寸往中间合。
“师兄,你这样压,压不实。”
“我知道。”华乾没有回头,“压不实也要压。”
“为什么?”
“因为它要是现在张开,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缝合到一半的时候,华乾的手开始抖。
“师兄。”
“别说话。”
“你手在抖。”
“我知道。”
叶无道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按上去。
“我用意身帮你。”
“不行。”
“为什么?”
“你今日已经放了一丝。”华乾缓缓开口,“再放,它记的就不止一丝。”
“记多了会怎样?”
“记多了,它就能顺着记下的东西,找到你身边所有的人。”
叶无道把手收了回来。
“那怎么办?”
“看着。”
华乾深吸了一口气。
“我这三年,每年补一次。补到今天,是第四次。”
“前三次,我补完能撑一年。”
“这一次,我撑不住一年了。”
“能撑多久?”
“十天。”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你说过,十天之内,那道缝会张到能过人的尺寸。”
“对。”
“那这一次,你补完,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华乾缓缓开口,“这面界壁就守不住了。”
“那学院那边——”
“学院那边不知道。”华乾看着他,“这三年,我一直报的是‘可控’。”
“为什么报可控?”
“因为报了不可控,会有人立刻来‘补’。”
“来补不好么?”
“不好。”华乾缓缓开口,“三年前有人来补过。”
“补完,封了三成。”
“姓什么?”
“姓祁。”
叶无道盯着他。
“祁长老。”
“你知道?”
“我今天刚听说。”叶无道缓缓开口,“三年前他忽然闭关三个月,出关之后就不再管南边。”
“对。”
“他为什么只封三成?”
华乾没有立刻答。
他把最后一寸压合,缓缓撤回手。
那道缝,合上了。
合得很勉强。缝边还在极轻地颤。
“因为他不敢封死。”华乾缓缓开口,“封死了,就看不见对面在做什么。”
“他留一个口子,看着。”
“可那个口子后来被谁扩大了?”
“不知道。”
“他三年没管南边,是他自己不想管,还是不能管?”
华乾看着他,很久。
“你去问他。”
“他在长老院。”
“他肯见人么?”
“这三年不肯。”华乾缓缓开口,“不过你今天做了一件事——你把西厢摆到讲道坛上了。”
“他要是真在看着这条缝,他会知道。”
“知道了,就会见你。”
他转头看向那道被压合的缝。
“你现在回学院,还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
“赶得上他出关。”
叶无道没有再问。
他转身,叫上了石敢当和帝俊。
“走。”
三人往灰地上走了几十步,华乾忽然开口。
“叶无道。”
“师兄。”
“三年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一批人,我记了名。”华乾缓缓开口,“一共十二个,回来三个。”
“那九个人,我记着名字。”
华乾把手从缝上收回来,站在那儿缓了两口气。
“你要查那九个人,我先说一件事。”
“师兄请讲。”
“他们不是一起死的。”华乾缓缓开口,“我在沧溟界找过他们的遗骸,找到过四具。”
“四具在哪儿?”
“在不同的地方。”华乾缓缓开口,“一个在东边的枯林,一个在南边的断崖下,一个在界碑旁,还有一个,就在这道缝外头十步。”
“四个地方,隔得极远。”
“那不是一起走散的。”
“对。”华乾点头,“他们是分头走的。”
“为什么分头走?”
“因为指令是分头走的。”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什么指令?”
“我不知道原话。”华乾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九个人分头走,说明他们各自都有要看的点。”
“九个点。”
“对。”
“那他们是在看什么?”
“不知道。”华乾缓缓开口,“可那九个点连起来,是一片。”
“一片什么?”
“一片在界壁外头、贴着黑暗混沌边缘的地带。”华乾缓缓开口,“那条带子,叫‘界外道’。”
“界外道上有什么?”
“现在是空的。”华乾缓缓开口,“三年前,不是。”
“三年前有什么?”
“三年前那儿有一座‘接引殿’。”
叶无道抬起眼。
“接引殿?”
“不是学院这个接引台。”华乾缓缓开口,“是界外的。”
“三年前,界外有一座殿。九个人出去,就是去看那座殿开了没有。”
“开了没有?”
“开了。”华乾缓缓开口,“他们进去之后,那座殿就没了。”
“没了?”
“塌了。”华乾缓缓开口,“我去看的时候,只剩一地石头。”
他把最后那句说得很慢。
“石头上有字。”
“什么字?”
“四个字。”
“‘人已入内’。”
叶无道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
“人已入内。”
“对。”
“那是谁留的?”
“不知道。”华乾缓缓开口,“可那字,是学院里的笔迹。”
“那九个人,我记着名字。”
“你要查,来找我。”
“好。”
“还有一件事。”
“师兄说。”
“你今日放的那一丝意身,三天到七天之内,会有人顺着它来找你。”
“那时候你身边要是有别人——”
“我知道。”叶无道接上他的话,“我会一个人等它。”
“不是一个人。”华乾缓缓开口,“我会来。”
“你怎么来?”
“这条缝我压了三年,我知道怎么从它边上走。”华乾缓缓开口,“七天之内,我一步都不离。”
叶无道看着他,重重点头。
“师兄,保重。”
“你也一样。”
回程的跨界舟上,叶无道把这一趟的收获,一条一条摆开。
【本趟所得:】
【一、沧溟界已无活口,黑暗侵蚀程度超出任务描述三倍。】
【二、裂缝处有外部刻痕,年代约三年。】
【三、裂缝外存在活物,体量小,可被意身感知。】
【四、意身放出“一丝”,被对面记住。预计追踪时间:三到七日。】
【五、华乾:三年镇守者,每年补缝一次,本次只撑得住十日。】
【六、祁长老:三年前封缝者,只封三成,出关后半废。】
【七、三年前出界十二人,三人回。】
他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十二个,回来三个。”
“那九个人,是死在沧溟界,还是没回来?”
“回去问华乾师兄,他能给我名字。”
“可我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哪件?”
“三年前那批人出去,是谁派的。”
石敢当在旁边摸了半天脑袋。
“叶哥,俺说句实在话。”
“你说。”
“俺听着这些事,越听越不对。”
“哪里不对?”
“三年前派了十二个人出去,回来三个。”石敢当缓缓开口,“这事要搁俺们磐石界,是要开坛祭奠的。”
“可学院里,好像没人提过。”
“对。”叶无道点头,“没人提过。”
“为什么?”
“因为那一趟出去,不是去打仗。”
“那去干什么?”
叶无道看着舟头那枚引界符,缓缓开口。
“去接东西。”
“接什么?”
“不知道。”他慢慢开口,“可我知道,接回来的东西,现在还在学院里。”
“在哪儿?”
“在西厢那些册子里,在退思道那片灰里,在北侧那间石屋里。”
“也在祁长老那半废的道果上。”
舟行到第二日午后,雾散了。
叶无道先看见的,不是南门。
是南门外的石道上,站着三个人。
池远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枚玉简,脸色发白。
“叶哥!”
“出了什么事?”
“三天,已经过了两天半。”池远把声音压得很低,“许青昨天走了,去了讲道坛,到现在没回来。”
“他去讲道坛做什么?”
“他说,他要替你把那枚木片交上去。”
“交上去了么?”
“不知道。”池远摇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祁长老出关了。”
叶无道站在石道上,抬起头。
学宫那片云雾最深的地方,今天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道极淡的青光。
从长老院的方向,一直照到讲道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