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滴玉髓

杨天化没把残玉给牛来看。

他说的是：“我家传的方子，要用一味药引，我身上正好带着。死马当活马医，你信不信？“

牛来抓着那只粗糙的大手，眼泪砸下来：“俺信！天化哥，俺啥都信！“

杨天化跟管事告了假，两人连夜赶到城南。

牛丫躺在炕上，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小丫头的脸白得透明，嘴唇青紫，每一下喘息都像在拉破风箱。姑母坐在炕沿，眼睛哭肿得睁不开。

“都出去。“杨天化说，“我施方子，屋里不能有外人。“

牛来和姑母退到外间。杨天化插上屋门，从怀里摸出残玉。

玉在掌心，温温的。

“山大王。“他在心里说，“就这一滴。“

“就这一滴。“山大王的声音难得没有调侃，“小子，爷丑话说到头了——这滴髓下去，那丫头能捡回一条命，可你这一个月，就白练了。“

“嗯。“

玉面上，一点晶莹的液珠慢慢渗了出来，黄豆大小，莹白里透着一点金。杨天化小心翼翼地把它引进粗瓷碗里，温水化开。

化开的那一瞬，整间屋子像被点亮了。一股清冽的、说不出的香气弥散开来，连窗纸都仿佛透亮了。

杨天化端着碗，坐到炕沿，一手扶起牛丫的头，一手把碗沿凑到她唇边。

“丫头，喝水。“

牛丫没有反应。

他掰开她的小嘴，一点一点，把碗里的水渡进去。半碗下去，小丫头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杨天化一喜，继续喂。

喂到最后一口，他忽然觉得掌心一凉——残玉里的暖光，暗了一分。

像一盏灯，被人拨小了灯芯。

“心疼了？“山大王的声音幽幽的，“记住了，小子。爷的东西，爷舍不得；可你要给，爷也不拦着。“

“只是往后——“它顿了顿，“你欠爷的，得拿命还。“

杨天化把空碗扣在炕头，把牛丫轻轻放回被窝里。

“还。“他说，“都还。“

后半夜，牛丫的喘息变了。

先是破风箱似的拉锯声，慢慢平了；接着，青紫的嘴唇泛起一点血色；再后来，小丫头在睡梦里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守在外间的牛来冲进来，一眼看见妹妹的脸，愣在原地，半天，“哇“地哭出声来。

不是悲，是喜疯了。

张郎中是后半夜被请来的。老头把了半晌脉，花白的眉毛越挑越高：“奇了……肺里的虚火，退了。这脉象，比三年前头一回瞧的时候还稳。小老儿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种退法……“

他追着杨天化问方子。

杨天化只说是祖传的土方，药引难得，用一回少一回。老头叹了口气，不再问了，只留下八个字：“这丫头，往后能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牛丫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哥哥，虚弱地笑：“哥……我梦见我在水里，飘啊飘，忽然有人拉了我一把……那手，可暖和了。“

牛来抱着妹妹，哭得像个孩子。

杨天化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满，想起爹坟前的那三个头。

值了。他想。

这滴髓，值了。

回城的路上，牛来一句话不说，走了五里地，忽然站住。

“天化哥。“

杨天化回头。

牛来“扑通“一声跪在土路上，磕了三个响头。

“牛来！“杨天化去扶他。

牛来不起来，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哥，俺不傻。张郎中治不了的病，一副土方治好了；俺家穷得叮当响，你哪来的药引？你有大秘密。“

“俺不问。“大汉一字一字地说，“俺牛来这条命，本来就是妹妹的；妹妹这条命，是你给的。往后，你的事，就是俺的事。上刀山，下油锅，俺不皱眉。“

“你要是不信俺，俺现在就——“

“起来。“杨天化把他拽起来，看着他，“牛来，我不瞒你——我有事要办，很凶险的事。你跟了我，就没退路了。“

“俺要退路做什么？“牛来咧嘴一笑，“俺就一个妹妹。妹妹的命你给的，俺的命，也是你的。“

杨天化看着他，忽然伸出拳头。

牛来愣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走。“杨天化转身，“回馆。“

“回馆做什么？“

杨天化望着县城的方向，声音淡淡的：

“回去，看看咱们那位馆主，夜里都在忙什么。“

当夜，杨天化对牛来只说了一句话：“三更天，跟我走。别出声，看见什么，都别出声。“牛来重重点头。三更梆子响过，两条黑影翻出杂役院的矮墙——后宅西墙根的狗洞边，那双阴鸷的眼睛，今晚没有去拖麻袋，而是站在狗洞旁，静静地等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