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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佛火,屠杀

作者:蒙面怪客 字数:10236 更新:2026-10-20 21:40:45

清风徐徐。

鱼市的喧嚣已经被远远抛在远处。

少女跟在锺鬼身後,赤脚踩在湿润的泥路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却不敢慢下一步。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刚才鱼市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刀疤李狰狞的笑脸、父亲跪地磕头的背影、周围渔民麻木的眼神,还有……

眼前这位神秘人扔出的那枚金叶子。

金灿灿,

好似诱人的魔鬼。

她偷偷擡眼,看向前方那道背影。

很高、很壮,穿着玄黑色长衫,质地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滑。

走路时步伐平稳,袍角几乎不沾尘土。

刚才在鱼市,他仅仅说了一句话,就让刀疤李那种凶神恶煞的人变了脸色,乖乖放人。

他是什麽人?

为什麽要救自己?

少女心中忐忑,像揣着一只乱跳的兔子,眼中也露出迷茫。

离开鱼市後,自己要去哪里?

还能回家吗?

父亲欠的债真的算清了吗?

更有对锺鬼的畏惧。

这位神秘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说话时像一尊石像,眼神扫过来时,让她想起深冬湖面的冰。

但……

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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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也许这位大人是好人?

他救了自己,也许……

也许会给自己一条活路?

「大……大人。」

少女鼓起勇气,小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像风中的芦苇。

锺鬼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我……我叫赵小鱼,今年十六岁。」少女轻轻咬了咬嘴唇,继续道:

「我……我会洗衣、做饭、修补渔网,还会辨认一些草药……」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用处」都说了出来,生怕自己不够「有价值」。

然而,

前方的人依旧沉默。

只有脚步声在泥路上规律响起,和她急促的心跳混在一起。

赵小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村里老人曾经说过的故事。

有些富家老爷会从穷人家买女孩子,带回去当丫鬟,运气好的能吃饱穿暖,运气差的……

会被卖到更糟的地方。

还有一些类似於刀疤李的人,视他人性命如草芥,随意辱骂。

这位大人,会是哪种?

她不敢再想,只是低着头,机械地跟着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人忽然停下。

赵小鱼险些撞上去,慌忙後退两步,低着头不敢看。

「最近三天,你去过哪些地方?」锺鬼的声音响起,平淡,没有起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可曾去过什麽特殊之处?」

他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去买一个少女,只是此女身上有那楚清霄的气息。

显然。

两人在最近有过接触。

赵小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她急忙努力回忆,小声道:「前天……前天我在家补渔网,没出门。昨天早上跟我娘去湖边洗衣服,下午……下午去了一趟静心庵,给娘求药。今天……今天一早就被爹带到鱼市……」

她唯恐遗漏,曲着手指不停的扣算,把最近三天的经历一一道来。

「静心庵?」锺鬼心中微动,转身看向她。

赵小鱼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一紧,连忙点头:「是……是西边小岛上的那座庵堂,妙真师太住在那里,她……她会治病,附近的渔民有个头疼脑热、伤筋动骨的,都会过去求药。」

「怎麽去?」

「划船……大概两个时辰。」赵小鱼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要去静心庵?」

锺鬼没有回答,而是开口道:「指方向。」

赵小鱼茫然擡头,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位,伸手指向西侧湖面:

「那……那边。」

「距离近了可以看到一座像龟背的小岛,静心庵就在岛上的山坳里。」

锺鬼顺着她手指的放下看去,双目灵光一闪,随即垂首看来:

「怕高吗?」

「啊?」赵小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她只觉一股阴冷的风凭空卷起,将她整个人裹住。

视线瞬间拔高,脚下地面急速远离,鱼市、村落、湖岸等……

一切都在缩小。

「啊——!」

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赵小鱼死死闭着眼,双手胡乱挥舞,却什麽也抓不到。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她头发散乱,衣衫猎猎作响。

飞……

飞起来了!

「仙师!」

惊恐、狂喜、忐忑、激动,诸多复杂情绪化作嗓子里怪异的声响:

「您是仙师?」

岛上的渔民都听说过有关仙师的故事,但几乎没人真正见到过。

据说。

碧磷帮的帮主就是某位仙师的弟子,但这也仅仅只是据说而已。

没想到,

救了自己的大人竟然是一位仙师!

赵小鱼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同时胃里翻江倒海。

渐渐地,最初的恐惧退去,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

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渔船像叶子一样漂着,远处岛屿星罗棋布,天空湛蓝,云絮触手可及。

风虽然冷,却带着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这就是……

飞的感觉?

赵小鱼呆呆看着,忘了害怕。

她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仙人一怒,伏屍百里;仙人一喜,鸡犬升天。

自己这是……遇到仙缘了?

心中那股希冀,像被风吹起的火星,骤然明亮起来。

也许,

也许这位仙师会收自己为徒?

就算不能,当个使唤丫头也好,至少……至少不用再担心被碧鳞帮抓走,不用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道能不能把爹娘也接过来。

她偷偷看向锺鬼。

豹头环眼、铁面虬鬓,极其骇人。

五官轮廓深刻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神直视前方,没有任何情绪。

赵小鱼心头一颤,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一层阴影。

这位仙师,看起来……

不太好相处。

阴风卷着两人,掠过湖面,不过盏茶功夫,便落在她口中所言的那座龟背形小岛上。

脚踏实地,赵小鱼腿一软,险些摔倒,慌忙扶住旁边一棵树。

她脸色发白,胃里还在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幻不实感。

刚才,

自己真的飞起来了?

锺鬼没理会她,目光扫过四周。

小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树木葱茏,鸟语花香。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草木清气,令人心神一宁。

一条青石小径从岸边蜿蜒向上,通往岛心山坳。

「走前边。」锺鬼道。

赵小鱼连忙点头,沿着小径前行,她来过这里几次,还算熟悉。

一边走,她一边小声介绍:

「妙真师太是十年前来岛上的,以前这座岛上的师太去世後,她重建了静心庵。」

「她的医术很好,什麽病都能治,而且……不收钱。」

「妙真师太?不收钱?」锺鬼笑了笑,因相貌丑陋而显得表情有些古怪。

「嗯。」赵小鱼点头:

「师太说,看病是积功德、了因故,所以不收凡人的金银。」

「不过我们渔民过意不去,每次过来都会带些鱼获、米粮,或者帮她打扫庵堂、修补屋顶。」

「对了,师太……师太她也吃鱼肉的。」

说到最後一句,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

锺鬼对此倒不意外。

佛门亦有「酒肉穿肠过」的说法,真正的修行者从不在乎外相。

「师太很神秘。」赵小鱼看了看钟鬼,念头一动,继续道: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见过她离开这座岛,她平时除了采药、看病,就是在庵堂里念经,有人说……她是在等什麽人。」

或许,

等的就是面前这位『仙师』?

小径尽头,山坳深处,一座白墙青瓦的小庵堂映入两人眼帘。

庵堂很小,只有三间屋舍,围成一个小院。

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旁放着几个晾晒草药的竹匾。

墙根处种着些常见药草,长势喜人。

此刻,庵门开着,隐约能听到木鱼声。

赵小鱼在院门外停下,恭敬行礼:「妙真师太,东村赵小鱼求见。」

木鱼声停。

片刻,一名素袍女尼从堂内走出。

女尼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清秀,眉目柔和,眼神澄澈得像秋天的湖水。

她身上僧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补丁,却浆洗的乾乾净净。

她赤着脚,脚踝纤细,踏在青石板上,轻盈无声。

「小鱼?」妙真看到赵小鱼,微微一笑,随即目光落在锺鬼身上,笑容微敛,合十行礼:

「这位施主是……」

「鬼王宗锺鬼。」锺鬼拱手,开门见山:

「受鱼龙岛二岛主王仙子之托,前来请师太去往岛上一叙。」

「二姐?」妙真眸光微动,沉默片刻,轻叹:

「她终究还是寻来了。」

二姐?

锺鬼眼神微动。

看来此女与鱼龙岛两位岛主的关系非同一般,难怪王滢会信任。

「两位请进!」

她示意二人进院,在梅树旁石凳坐下,又让赵小鱼去堂内取茶。

「二姐让施主来,想必鱼龙岛已到危急之时。」妙真斟茶,声音柔和:

「但她有所不知,我曾在此立誓,除非『琉璃盏』灯芯自燃,否则不再踏足泽湖纷争。」

说着。

朝堂内一指。

佛龛前,供着一盏莲花形琉璃灯盏,灯盏中心有一截短短灯芯,色呈灰白,毫无光泽。

「灯芯自燃?」锺鬼皱眉:

「它可以自燃?」

「自是可以。」妙真双手合十,轻轻一礼:

「此盏乃贫尼偶然所得佛门传承至宝,灯芯需燃『净业佛火』。」

「凡火,不能燃。」

「师太可曾见过它点燃?」锺鬼伸手,掌心浮现一团幽冥鬼火:

「可否让锺某试试?」

「阿弥陀佛。」妙真面色微变:

「善哉!善哉!」

「施主……不可对佛不敬。」

「我只是好奇。」锺鬼手一翻,掌心的幽冥鬼火消失不见:

「师太难道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守着一盏不能点燃的琉璃盏空耗时日。」

「阿弥陀佛!」妙真音带不悦:

「净业琉璃盏乃佛门至宝,能否点亮,贫尼自然一清二楚。」

「只不过……」

「需要一些东西。」

「需要什麽?」锺鬼想了想,道:

「不麻烦的话,锺某可以帮忙。」

「因果。」妙真摇头:

「佛火点燃,需了结因果,或救人消病痛,或调解泯恩怨……」

「待到因果集齐,自会点燃。」

「了结因果?」锺鬼面露沉吟:

「因果之说真真假假……」

「施主慎言。」妙真垂首:

「因果无假!」

「好吧!」锺鬼并不打算与她争论,点了点头,道:

「换言之,师太需要了结足够多的恩怨,才可点亮琉璃盏。」

「可以这麽理解。」妙真淡淡道:

「贫尼驻此庵十年,救治伤患无数,调解仇怨三百二十九桩,超度亡魂百余。」

「然灯芯至今未燃,可见因果未了。」

呼……

山风刮过,落叶纷飞。

梅树下。

一位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壮汉,一位气质柔和、眉目清秀的女尼相对而坐。

两人一刚一柔,彼此相冲,在赵小鱼的眼中却又分为契合。

好似,

本就应该如此。

「那麽……」

锺鬼慢声开口:

「师太可能估算,按照你的进度,还需多久才可点亮那琉璃盏?」

「若依眼下这般,或需三五年时间。」妙真擡眸,静静看着他:

「二姐等不了那麽久,是吗?」

「不错。」锺鬼点头:

「鱼龙岛遭遇外敌,阵法受损,最多撑五日……还有四日。」

妙真默然。

良久,

方道:

「我知她有难处,然贫尼已经立下誓言,除非灯芯自燃不然不会离开。」

场中一静。

「嗬……」锺鬼突然轻笑:

「师太,想要了结因果,有的是办法,你的做法太过迂腐。」

?

妙真美眸收缩,目光悠远。

「施主,莫要妄言。」

「是否妄言,师太自己清楚。」锺鬼起身,大踏步朝着佛堂行去:

「佛门之中曾有一佛,居於幽冥地府,号「地藏」,曾有言。」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妙真本欲伸手拦截,闻言身躯一僵,面上露出震撼动容之色。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善哉!善哉!」

她双手合十,表情复杂,垂首朝着锺鬼所在一礼:

「施主所言甚是,是贫尼着相了。」

佛堂内。

锺鬼来到琉璃盏前,伸手触碰灯芯,灰白灯芯,依旧沉寂。

灯油摇曳,伸手触碰竟是如空气一般。

「灯油乃业力。」

妙真行至近前,道:

「可观,不可碰。」

「大开眼界。」锺鬼点头,把琉璃盏递给对方,又看向赵小鱼。

「你留下,看守庵堂,我与师太走一趟。」

「啊!」

赵小鱼一愣,下意识看向妙真师太。

「有劳。」妙真双手合十:

「静心庵内室有贫尼配置好的草药,若有人来访,交予即可。」

「另有些许杂物,你可随意观摩,兴许能得……几分缘法。」

「师太放心。」赵小鱼连忙点头,浑然不知所谓缘法为何:

「我一定看好家。」

*

*

*

阴风狂卷。

内里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因果?」

锺鬼慢声开口: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有因果,人一死,所谓的因果自也会了结。」

「阿弥陀佛。」妙真低语:

「杀人太多,因果业力缠身,施主要想明白?」

「嗬……」锺鬼眯眼:

「锺某并非厮杀之人,却也不觉得杀人算什麽,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

「对了!」

他转移话题问道:

「师太与鱼龙岛的三位道友是何关系?」

「三位岛主?」妙真动作微顿:

「善哉!」

「看来大姐、二姐终於寻到了合意之人,鱼龙岛传承有主。」

她并未回答问题,转而问道:

「施主又与鱼龙岛有何关系?」

「鱼龙岛的三岛主是锺某师妹,关系极好。」锺鬼开口道:

「此番也是因她,才跑这一趟。」

「原来如此。」妙真了然:

「据传鬼王宗弟子多勾心斗角、同门相残,看来传闻并不属实。」

「嗬……」锺鬼笑道:

「传闻不假,只不过师妹不是那等人,锺某也不至於太薄情。」

妙真点头,

她面泛沉思,目光悠悠,似是在回忆什麽。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轻叹一声,慢声开口,声音飘忽,像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当时我与大姐苏慧、二姐王滢三人一起,一同误入鱼龙岛。」

「那时我们只是三个普通人,在岛上触动了古阵,被拖入一处幻境。」

「并在幻境中得了先人的传承。」

妙真表情复杂,道:

「身在幻境,不知真伪,时光流转,我们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大姐苏慧是世家小姐,一心求道,早早悟得本如超脱出来。」

「二姐王滢乃江湖侠女,笑傲恩仇,而我……」

「成了男儿身。」

嗯?

锺鬼侧首,面露诧异。

「不错。」

妙真轻叹:

「冤孽!」

「在那幻境之中,贫尼不仅仅是男儿身,且与二姐相识相知,最後更是……生了情愫。」

她顿了顿,继续道:

「幻境数十年,现实不过一瞬,当我们脱离幻境,回归现实,那段记忆却清晰如昨。」

「大姐、二姐很快压下心中杂念,而我情愫已生,再难抹去。」

「但……」妙真苦笑:

「现实中的我是女儿身,二姐亦是女子,那段感情,成了无根之萍,却也成了心中执念。」

「我们两人在岛上相处,时而亲密,时而疏远,矛盾渐生。」

「最终,我选择离开。」

锺鬼了然。

二岛主王滢虽然性格豪迈,不拘小节,却也不可能与一个对自己心怀『情愫』的妹妹好脸色,两人估计都不知道如何相处。

最终,

终究会有一人选择离开。

而王滢已经从幻境醒悟过来,妙真……或者说楚清霄依旧深陷其中,当然是她走。

「离开鱼龙岛,我来到这里,遇到了师父,一位真正的苦行比丘尼。」

妙真继续道:

「她教我佛法,为我剃度,我拜她为师,立誓不再沾染杀业,不再涉足红尘纷争。」

「师父是凡人,也不愿修行,多年前圆寂,我继承了庵堂,继续修行。」

锺鬼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情爱纠葛,他不懂,亦不关心。

「我与两位姐姐多年未见,大姐尚有联系,二姐让施主来寻我,定然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妙真道:

「可惜……」

「贫尼曾立下誓言。」

「无妨。」锺鬼开口:

「如果了却因果真的能够有佛火点亮的话,用不了多少时间。」

「到了!」

…………

碧鳞帮总舵。

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狮口大张,獠牙狰狞。

四名膀大腰圆的灰衫帮众分列两侧,腰挎朴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了没?刀疤李今儿在鱼市又收了笔大钱,晚上要在醉仙楼摆席,现在还在後院享受。」

「啧,那老小子运气好,轮到他收鱼市这个月,油水足啊。」

「对了,二娘娘那边……」

话未说完,一阵风过。

四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擡头。

门前,

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玄色长衫,身形魁梧,豹头环眼、铁面虬鬓,如一尊煞星。

在他身後。

一位模样清秀的灰袍女尼俏立。

女尼手捧一件破旧的琉璃盏,面泛不忍之色,口中低颂佛号。

「什麽人?」

一名帮众按刀上前,喝问道:

「这里是碧鳞帮总舵,闲人退避!」

来人自然是锺鬼、妙真。

了结因果,

最快的方式当然是杀人!

人死,

因果消。

帮人解决病痛,只能了结一时的因果,杀人却可了结一切。

当然,

也会因此沾染因果业力。

锺鬼没有回应喝问,甚至没有看那帮众一眼,只是擡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嗤——」

极轻微的一声响,像针尖刺破布帛。

那帮众的动作陡然僵住,眉心处浮现一点红痕。

他愣愣擡手摸了摸,触感温热黏腻,低头看去,满手鲜血。

「怎……」

话未出口,人已仰面倒地,眼中残留着茫然,眉心鲜血外溢。

另外三人瞬间汗毛倒竖。

「敌袭——!」

一人嘶声厉吼,拔出朴刀就要冲上。

另一人转身欲往门内报信,最後一人则双腿发软,竟是一时动弹不得。

锺鬼长袖轻挥。

三道无形剑气破空。

「噗!」

「噗噗!」

拔刀者脖颈炸开血花,报信者後心洞穿,瘫软者眉心再添红点。

三人几乎同时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涌出,浸透青石板缝隙。

从现身到杀四人,不过三息。

「师太。」

锺鬼侧首,问道:

「可有反应?」

「……有。」妙真表情复杂,再次垂首口诵佛号:

「施主会下地狱的!」

「嗬……」锺鬼轻笑:

「对於鬼王宗弟子来说,这里……就是地狱。」

他迈步上前,足尖踏过血泊,来到朱漆大门前,朝着大门袖袍一拂。

「轰!!!」

两扇厚达三寸的包铁木门轰然炸裂,木屑铁片如暴雨般倒卷入院。

巨响惊动了前院练武场上的帮众。

此刻正值傍晚,约有二十余人正在场中操练。

有人练拳,有人耍刀,还有人聚在角落里赌钱,门破的瞬间,所有人齐齐转头。

然後,

他们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漫天木屑烟尘中,一道魁梧身影缓步而入。

他身旁是一位身形柔弱的女尼,身後是洞开的大门和门外四具尚在抽搐的屍体。

鲜血从门槛处蜿蜒流入,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的暗红。

「什麽人?!」

「好大的胆子!」

「杀了他!」

短暂的死寂後,怒吼声炸开。

这些能进总舵操练的,皆是碧鳞帮精锐,最低也是练过几年拳脚的悍勇之徒。

此刻他们虽惊不乱,纷纷抄起手边的兵刃,呈扇形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疤面大汉,手持九环大刀,厉喝道:

「小子,报上名来!」

「碧鳞帮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锺鬼轻轻摇头,五指张开,朝着前方众人所在位置轻轻一按。

玄阴一气大擒拿手!

体内真气呼啸而出,当空化作一个漆黑大手,朝着下方猛然一拍。

「彭!」

空气震颤。

地面震荡。

冲过来的数人直接被拍成肉泥,待到大手散去,满地皆是血肉。

锺鬼再次踏步,轻挥长袖。

数十道剑气呼啸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厉啸,朝着人群卷去。

「啊!」

「我的手!」

惨叫声骤然响起。

後面的七八人,持刀的手臂齐肩而断,断臂落地,手指还在抽搐。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地面。

剩下的人骇然止步。

他们甚至没看清锺鬼如何出手,只看到五指虚按、长袖抖动。

然後……

同伴死状凄惨!

一位光头壮汉面色煞白,握刀的手在疯狂抖动。

他是这群人的头目,有着养元境修为,在碧鳞帮也算好手。

可刚才的一幕,让他直接失去了斗志。

「链气士!」他声音发颤:

「不知仙师驾临,碧鳞帮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明言,我等愿赔罪……」

锺鬼不语,袖袍再挥。

这一次,剑气更密,如一张无形大网当头罩下。

「不——!」

光头大汉狂吼,挥刀欲挡。

九环大刀撞上剑气,竟如朽木般寸寸碎裂。

他眼睁睁看着一道剑气穿透刀身,没入自己胸膛,余势不减斩向後方同伴。

「噗!」

心脏炸开。

他低头看着胸口处的血洞,满脸不可置信,身体轰然倒地。

其余帮众肝胆俱裂,再无战意,转身就逃。

剑气如影随形。

「噗嗤!噗嗤!噗嗤!……」

後心、脖颈、眉心……

每一道剑气都精准致命,逃跑的人像被收割的麦秆,一茬茬倒下。

有人跪地求饶,磕头如同捣蒜;有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还有人试图翻墙,却被剑气淩空斩成两段。

不过十息。

前院二十三名精锐帮众,尽数毙命。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地砖沟壑不停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锺鬼踏血而行,走向中院。

中院是宴客厅所在。

此刻厅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刀疤李正搂着两个歌姬饮酒作乐,周围坐着七八个心腹手下,皆是帮中小头目。

他们刚刚从鱼市回来,收缴的钱财堆在墙角,银光闪闪诱人。

「李爷,今儿收获委实不小啊!」一个三角眼汉子奉承道:

「等帮主回来,定有重赏!」

刀疤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是自然。不过……」

他压低声音:

「张二狗那事儿,处理乾净了?」

「放心,屍体吊在码头了,保证那些泥腿子看了,三个月不敢动歪心思。」

「嗯。」刀疤李满意点头,正要举杯痛饮之际,忽然眉头一皱:

「什麽声音?」

厅内静了静。

隐约有惨叫声从前院传来,还有……

门板碎裂的巨响?

「出去看看!」刀疤李推开歌姬,抓起桌上短刀。

几个头目也纷纷起身,抄起兵刃。

就在此时——

「轰!」

宴客厅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魁梧身影缓步走入。

夕阳余晖从门外照入,映出来人骇人的面容。

刀疤李瞳孔骤缩。

这张脸……

他见过!

就在今天下午的鱼市,那个扔出金叶子、一句话让他放人的神秘人。

「是你?!」

刀疤李失声惊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过路高手,看在金叶子份上给了面子,事後也没多想。

毕竟碧鳞帮在碧波屿经营多年,等闲人不愿招惹。

可谁能想到……

这人竟然敢杀上总舵!

「阁下……阁下这是何意?」刀疤李强压心中慌乱,拱手道:

「白日鱼市,李某已给足了面子,若还有不满,尽可开口,何须动刀兵?」

迎接他的,是疾如暴风骤雨的剑气。

「咻咻咻——!」

剑气破空,

如暴雨倾盆。

「不!!」

刀疤李狂吼,挥刀格挡。短刀与剑气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他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

下一瞬,数道剑气已经贯穿他得胸腹。

「噗!」

刀疤李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多了数个血窟窿,鲜血如泉喷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却只吐出大股血沫,仰面倒地。

至死,眼中还残留着惊骇与不解。

厅内其他头目更是不堪,剑气狂卷之下,尽皆化作一堆堆肉泥。

锺鬼踏步前行,不时挥袖。

起初,

还能遇到抵抗。

渐渐的。

只剩下求饶是。

「饶命!饶命啊!」

「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愿奉上全部家财,只求活命!」

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有人跪地磕头,额头撞出血印;有人瘫软在地,裤裆湿透;还有人试图从後窗逃走。

奈何,

剑气无情。

「嗤嗤嗤……」

血花绽放。

不论男女、不拘老幼,但凡是碧磷帮的帮众,无一幸免於难。

仅有几个歌姬,蜷缩在血泊之中瑟瑟发抖,看向锺鬼的眼神就像再看一个恶魔。

转身,

锺鬼走向後院。

刚踏入後院月洞门,三道身影已从天而降拦在面前。

三人气息凝实,周身真气涌动,赫然是三位炼就真气的链气士。

虽然只是链气初期。

但在这凡人帮派之中出现,已经算是出奇。

「阁下好狠的手段。」碧磷帮客卿长老『鬼手刘』沉声道:

「碧鳞帮与阁下有何深仇大恨,竟要灭门绝户?」

锺鬼擡手。

「小心!」鬼手刘眼中寒光一闪:

「布阵!」

三人身形闪动,呈品字形将锺鬼围住。

真气涌动间,一座简易三才杀阵瞬间成型,阵光化作无数刀影,如狂风骤雨般绞杀而来。

这阵法是他们压箱底的手段,曾凭此击杀过数位链气初期修士。

然而……

锺鬼只是擡起左手,五指虚张,轻轻一握。

上品七转血肉神幡的肉身,堪比顶尖中品法器,不惧下品法器劈砍。

他们的攻击落在身上,甚至都不能破防。

「哢嚓……」

阵光如琉璃般碎裂。

布阵三人齐齐闷哼,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後退,眼中满是骇然。

徒手破阵?!

这是什麽修为?!

链气後期?

这等高手在整个泽湖都能排上号,为什麽会出现这里?

「逃!」

鬼手刘当机立断,转身欲遁。

一道剑气後发先至,如毒蛇般钻入其後心。

鬼手刘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胸前透出的鲜血,脸上露出苦涩。

「噗通。」

屍身倒地。

另外两名链气士肝胆俱裂,一人跪地磕头,一人掏出灵符往身上一贴冲天而起。

「咻!」

剑气如虹。

两道身影几乎没有先後,齐齐倒地。

死!

锺鬼走向最後的主厅。

厅门大开。

一位锦衣中年男子缓步走出,身後跟着四名气息凝实的护卫。

男子面容白净,面色阴沉,正是碧鳞帮帮主背後的大靠山。

江海!

他看着满院、满地的屍体,眼皮剧烈跳动,却强作镇定,拱手道:

「这位道友,好手段。」

锺鬼停下脚步。

「碧鳞帮与道友,应当无冤无仇。」江海深吸一口气道:

「若是为财,库房内三百灵石、金银珠宝,道友尽可取走。

「若为仇,赵某愿交出凶手,任道友处置。」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碧鳞帮现今已加入千岛盟,受云苗庭云长老庇护,道友若执意赶尽杀绝,便是与千岛盟为敌,不如各退一步,江某再献上一桩机缘……」

「机缘?」锺鬼眼神微动,首次停下动作。

「不错。」江海开口:

「泽湖深处,近日有『金须龙鲤』出世,此鱼乃天地灵物,食之可增修为、壮气血,更能助人突破瓶颈,赵某愿献上具体方位,只求道友高擡贵手。」

威逼,利诱,可谓用尽心思。

锺鬼沉默片刻,道:「鱼在哪?」

江海心中一喜,以为对方心动,连忙拿出一枚玉简递上:

「方位在此。」

「另外,库房财物,道友可自取。今日之事,江某人可立誓绝不外传,就当从未发生……」

话音未落。

一道剑光掠过。

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江海表情凝固,手中玉简「啪嗒」落地。

他缓缓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前後通透,心脏已然粉碎。

「你……」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

「千岛盟……不会……放过……」

屍身倒地,眼中残留着浓浓的不甘与疑惑。

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明明给出了足够的筹码,对方为何还要杀他?

四名护卫骇然失色,转身就逃。

剑气如网,笼罩而下。

噗嗤!

噗嗤!

残肢断臂纷飞,鲜血染红廊柱。

不过两息,四人尽成碎肉。

「阿弥陀佛!」

妙真双手合十,面泛不忍。

这一路行来,锺鬼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整个碧磷帮早已变成屍山血海。

「噗!」

「噗噗!」

一道道屍体倒地,一声声求饶戛然而止。

「彭!」

房屋碎裂。

二娘娘面色惨白,看着踏步行来的钟鬼,面上露出一抹绝望。

「唰!」

剑气激射。

「嗡……」

陡然。

一团佛光出现在场中,把剑气缓缓消融。

「施主。」

妙真手捧琉璃盏,看着点燃的灯芯,叹道:

「已经够了。」

「嗯?」

锺鬼闻声回头,双目中闪过一丝猩红杀机,转瞬就平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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