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只剩鲛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北寒风静静看着姬无月，面上看不出喜怒。
姬无月神情绷得紧，丹田中元婴轻轻一颤，很快又被她强压下去。
她见过不少巨枭，也曾在圣城数位炼虚后期修士面前议事，却从没有哪一次需要这般费力稳住自己的元婴。
眼前这白发男子，修的根本不似寻常仙道，那气机分明是从尸骨堆里一寸寸爬出来才养得成的。
“两桩条件，你算盘打得很精。”北寒风终于开口，“但你漏算了一事。”
姬无月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何事？”
“你师尊走火入魔，道基半毁，命在旦夕。你这一脉在天灵阁被其余两脉排挤，若无外力介入，天星盛会开启之时，便是你们师徒二人被扫地出门之日。”北寒风嘴角微冷，“所以今日，不应是老夫求你，而是你求老夫。”
“你……”星芽儿忍不住跳了出来，小脸涨红，“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若无破虚星符，你休想穿过那漫天雷暴入中州！”
“住口！”姬无月厉声喝止，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北寒风的脸，“北道友说的不错，我这一脉确实已被逼到绝境。”
“但这笔交易若谈不成，你也只能另寻通道，或突破至炼虚境后强行闯过去，不过就算是炼虚境强闯，也有可能陷入空间乱流，想出来起码也要几十年，到那时，林仙子的道基恐怕早已被夺。”
北寒风眼中青金光亮起，右掌猛然一翻。
轰——！
金丹法则向四周散开。
姬无月闷哼一声，身子护着星芽儿往后连退数步，脚下青石被踩出几个浅浅的坑。
百丈内的虚空被金丹世界法则封死。
她丹田中的元婴双手结印，却连半点真元都无法送出体外。
“拿雪瑶来压老夫？”
北寒风逼近几步，俯视着她，“你师尊命值多少，老夫不关心。但你若把雪瑶当成抬价的筹码，便是选错了人。”
姬无月面色煞白，嘴角溢血，眼神却死盯着北寒风，不退寸步：“北道友大可当场杀了我二人。”
“但天灵阁掌握星空古路核心阵图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没有内应，即便你拿到星符，也未必能在七宗眼皮底下开启星路。”
二人对视数息。
祝青娘等人手已按上法宝，只等北寒风一声令下，殿内梁柱受不住众人气机，接连发出咔咔裂响。
“咕……嘎。”
金翎雕把脖子缩回翅膀后面，铜铃大的眼珠不停转动。
片刻后，北寒风袖袍一卷。
散在大殿里的金丹世界法则收回。
姬无月顿觉周身一轻，剧烈咳了几声，险些跌倒，全靠星芽儿搀扶住。
“混元源气，老夫先给你三滴。”
北寒风负手看着她，“这三滴足以稳住你师尊残魂，暂保道基不溃。想让她彻底重铸道基，得看你在天星盛会上的表现。”
姬无月闻言，眼中发出异彩：“三滴？当真？！”
混元源气是半仙器孕育出的本源造化。
寻常修士得到少许，便有洗炼肉身、滋养道基之效。
三滴源气，足够师尊渡过眼下这一关。
“老夫说出的事，自会做到。”北寒风语气一转，“不过，你的价码还不够。”
姬无月沉默片刻，道：“北道友还要什么？”
“第一，破虚星符现在就交给老夫。”
“不行。”
姬无月当即拒绝：“星符是我这一脉最后的退路。现在交给你，天星盛会之时，你若不出手，我拿什么救师尊？”
“你可以不交。”北寒风抬手指向殿门，“带着你的人离开七星岛，自己回去与另外两脉争命。老夫没有时间陪你反复试探。”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姬无月贝齿压住下唇，很快尝到了血腥味。
她很清楚，北寒风不是在虚张声势。
此人若真要夺符，封住她的元婴后直接搜魂，远比继续谈判省事。
她调匀气息，素手拂过指间储物戒。
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金玉符出现在掌中，其表面布满交错星轨。
玉符现世的刹那，殿外九曜绝天阵传来低沉震鸣，附近空间也随之扭曲。
北寒风屈指一引。
青金真元卷过玉符，将其摄入掌中。
真元一激，符身数千条星轨依次亮起，玉符内确是封存着跨州挪移所需的破虚法则，没有神魂烙印，也没有自毁禁制。
确认无误后，北寒风将它收入储物戒。
“第二件事。”北寒风收起星符后，接着道，“天星盛会前，你做老夫安插在天灵阁的暗桩。”
“青云宗、天灵宗以及中州各大宗门的异动信息，每月以传讯符报一次。如是雪瑶那里有任何异动，必须立即传讯。”
“漏掉一件，你便拿不到后续源气。”
姬无月擦去唇角血迹：“此事我应下。”
“第三，”北寒风眼中青金光流转，直看得姬无月心头一紧，“老夫要一份中州各大散仙遗迹的古卷地图，越详尽越好。”
姬无月心头一震，骇然抬头：“你要闯散仙遗迹？中州那些禁地连大乘老祖都不敢轻入，你现在只是化神......”
“怎么用，是老夫的事。”
北寒风眼中青金灵光转动，“玉衡老怪是五劫散仙，正面杀上天灵宗没有胜算。既然寻常手段杀不了他，老夫便找能杀他的东西。”
大殿两侧，灵鳌真人与枯骨道人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们这位主上尚未踏入炼虚，却已经开始寻找斩杀五劫散仙的办法。
姬无月盯着北寒风看了片刻，终于垂下眼帘：“好。天灵阁藏经楼封存着三份上古散仙洞府残卷，盛会开启前，我会将拓本送来。”
“口说无用。”北寒风指尖凝出一滴精血，“要立誓。”
姬无月没有再拖延，也从心口逼出本命精血。
两滴血悬在半空交融，随即化作两道血色符文，分别没入二人眉心。
感应到神魂中的灵界天道契约，北寒风面色稍缓，反手抛出一只封印着禁制的白玉净瓶。
净瓶悬停在姬无月面前。
三滴银白灵液悬在瓶中，每一滴内部都有细小旋涡转动，造化生机透过数层禁制，仍令殿内枯萎的灵植重新挺直枝叶。
“混元源气……”
姬无月双手接住净瓶，眼眶发红。
师尊终于有救了。
“拿了东西，便速速回圣城。”北寒风挥了挥袖，“姜澜的耳目遍布外海，她今日清洗七宿门，接下来必会派人巡查碎星乱礁海。你留得越久，暴露得越快。”
姬无月将净瓶收入丹田，以元婴之力小心护住，这才朝北寒风躬身长揖：“北道友今日之恩，无月记下了。两年后的七月初七，天星盛会开启，我会在圣城摘星楼等候道友。”
说完，她带着星芽儿转身离开大殿。
韩苍开启九曜绝天阵东北角阵门，两人化作银白遁光穿出阵幕，与等候在外的穿云梭会合，很快消失在海天尽头。
阵门重新闭合，大殿恢复安静。
韩苍快步上前，面露忧色：“主上，那天星盛会汇聚了万星海几乎所有的顶尖大能，七宗老怪尽出，更有中州帝族临尘。姬无月虽立誓，但届时圣城必定是龙潭虎穴，主上当真要亲自赴险？”
“若不走星空古路，自身横渡暴乱星海需要突破炼虚境，老夫等得起，雪瑶等不起。”北寒风望向殿外天穹。
高悬天幕的耀金星辰仍泛着冷光。
他转过身，看向祝青娘与沧浪仙子等人：“传令，自今日起，封死九曜绝天阵，七星盟进入死关。库藏内的仙石灵丹尽数取出，不惜代价，给老夫将所有元婴战修的战力提上去！”
“另外，韩苍，你持老夫令谕，调动全岛阵师，按老夫交与你的跨界传送阵图研究透。然后给老夫把传送阵建出来。老夫若在圣城出了什么，这七星岛便是最后的接应退路，容不得半点差池！”
众人闻言，神色凛然，齐齐抱拳下拜，声震屋瓦：“属下遵命！”
安排完诸事，北寒风没有继续留在殿内。
他身形闪动，直接回到后山洞府。
密室石门闭合，十余层禁制依次亮起。
北寒风盘膝坐下，抬起右手。
掌心留着一道暗红符链印记。
那是他从留影画面中强行截下的禁制气机，源自锁住林雪瑶的纯阳符链。
符纹每跳动一次，都会传出微弱的灼魂气息。
“纯阳符锁，寒潭炼魂……”北寒风喃喃自语，眼中跳动着青金光凶芒，“玉衡老儿，凌九霄。”
他压下翻涌的杀意，神识沉入丹田。
金丹世界内，混元回天鼎悬于九霄，银白源气不断洒向山川地脉。
极北冰原深处，苏晚清所在的冰峰被九阶太虚丹的药力笼罩。
她破损的道基正在重聚，沉寂多年的合体境气息逐步复苏，冰原上空已经出现大片的灵气冰花。
另一侧，玄二、玄三盘坐在引灵阵中。
两具炼虚战傀吸收了阴沉木、万年尸髓铁与混元源液后，断裂的骨骼已经愈合，新生躯壳表面浮现出暗金尸纹。
九座纯阳火山持续喷吐地火。
灵雨落入江河湖海，四千万里山河随之震动，世界边缘仍在向混沌深处缓慢扩张。
这些力量足以镇压寻常炼虚，却远远碰不到五劫散仙。
北寒风只有两年。
他必须先破化神后期，再尽可能逼近化神大圆满。
北寒风翻手取出一方万年玄玉匣。
匣盖推开。
灵气法则的异香顷刻充满密室，石壁上的聚灵禁制接连亮起，连元神都受到药力牵引。
玄玉匣中，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白玉晶石。
晶石核心，一道拇指大小的虚影盘坐不动。
虚影身披八色雷芒，每一次吞吐，都会牵动周围的天地法则。
太虚散仙陆通天的——
散仙道果！
金翎雕蹲在肩膀上探出脑袋，一双金瞳死死瞪着那枚道果，喉结上下滚动：“主人，这东西的能量都能撑爆合体的肉身了，你真准备现在就用了？”
北寒风没有回答。
紫色的金丹世界法则从他指间涌出，逐层缠住那八劫散仙道果。
一座虚幻界门在他背后展开，门内山河起伏，日月同辉。
“爆？”
“有金丹世界在，便是吞了一方天地，老夫也消化得下！”
话音落下。
北寒风张口一吸。
散仙道果化作一道灵光，直接没入口中。
轰——！
九窍同时洞开。
积蓄了八劫散仙全部的能量在他体内爆发，血肉、骨骼与元婴顷刻染成赤金之色。
同一时刻，七星岛地底的灵脉昂首。
九曜绝天阵自行运转，漫天星光向后山洞府疯狂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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