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进城

虽然答应了妈妈，会照顾亚男，但她心里对亚男的那份隔阂与偏见，并没有完全消失。

甚至，在潜意识深处，隐隐生出一种荒唐又痛苦的念头：

妈妈这么辛苦，积劳成疾，会不会……都是因为要养活这个“多余”的孩子？

孙秀珍很清楚亚男对吴小洁的惧怕，也看得见女儿眼中并未完全化解的疏离。

她不放心。

所以，她决定这次也跟着一起进城，在女儿那里住一段时间。

她想亲眼看着亚男适应新环境，在新的学校安顿下来，也想再给女儿一些时间，让她真正接受这个侄女。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再一个人回乡下。

就这样，祖孙三人，再次踏上了进城的路。

这次的目的地，是一个比县城更大、更繁华的都市。

长途汽车上，亚男第一次坐这种大客车，兴奋地趴在车窗边，

小脸几乎贴在玻璃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左看右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街道、行人，

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有趣。

坐在另一边的吴小洁瞥了她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耐烦地低声呵斥：

“坐好！别像个乡巴佬似的东张西望，把脸贴在玻璃上，脏不脏？给我坐有坐相，别丢人现眼！”

亚男被这突然的训斥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身子，端端正正地坐好，

小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再乱看，脸上的兴奋也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拘谨。

坐在旁边的孙秀珍看到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随即又慢慢舒展开。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把亚男往自己身边搂了搂，让她靠着自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要给女儿时间，她会变的，会的。

车子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到了市里的长途汽车站。

吴小洁提着最重的行李，大步走在前面，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亚男背着自己的小书包，紧紧挨着姥姥，低着头，不敢说话，迈着小碎步紧紧跟着。

出了车站，又转了两趟公交车，走了好一段路，才来到吴小洁租住的地方。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道昏暗。

吴小洁租的是一个单间，确实很小。

除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兼作书桌和饭桌的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布衣柜，就再没什么家具了。

空余的地面，勉强能铺开一个人的地铺。

把她们领进屋，放下行李，吴小洁拿起自己的背包，转身就往外走，语气生硬：

“我还要去上培训班，先走了。你们自己收拾吧。”

说完，也不等回应，就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吴小洁一走，亚男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小肩膀也放松下来。

她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小小的、但属于“城里”的房间，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容，帮着姥姥一起收拾行李，打扫房间。

她们把地面仔细擦干净，在床和桌子之间的空地上，铺上了从乡下带来的被褥，做了一个简单的地铺。

晚上，吴小洁下课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铝制饭盒。

她走到桌子前，把饭盒打开，里面是她特意绕道从厂里食堂打回来的红烧肉，油汪汪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在她平时，是舍不得经常吃的“硬菜”。

小小的屋子里，三个人围坐在旧桌子旁吃饭。

孙秀珍拿起筷子，从饭盒里挑了两块肉。

一块肥瘦相间的，夹到了亚男碗里；另一块看起来瘦肉更多的，放进了吴小洁碗里。

“谢谢姥姥！”;亚男小声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看了看饭盒里剩下的肉。

然后，她也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放到了姥姥碗里。

随后又夹了一块，这块瘦肉很多，只有一点点肥边。

她犹豫了一下，小手有些迟疑地伸过去，小心翼翼地，

把这块肉放进了旁边吴小洁的碗里，正好放在姥姥刚才夹的那块肉旁边。

做完这个动作，她立刻收回手，低下头，声音细细的，

带着点怯意，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似乎有些愣住的吴小洁说：

“小姨……我看你好像，喜欢吃瘦一点的。这块……瘦肉多。”

吴小洁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旁边低着头、小口扒饭的亚男。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自己的饭。

就这样，陈亚男以“吴小洁家属”的身份，进入了纺织厂附属的职工子弟小学读书。

刚进入新学校，因为身上穿的衣服是姥姥用旧衣服改的，

款式老旧，颜色洗得发白，脚上的鞋子也是小姨穿过的旧鞋，有些不合脚，鞋面也破了。

在学校里，她很快就遭到了班里一些同学的嘲笑，背地里叫她“小土包子”、“捡破烂的”。

但亚男并不在意这些嘲笑。

她知道家里穷，能让她继续读书，姥姥和小姨已经非常辛苦了。

她心里只有感激，觉得能有学上，有饭吃，有地方住，已经很满足，很好了。

她把这些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成绩很快就在新班级里冒了头。

孙秀珍是个闲不住的人，自己吃着药，每天要花不少钱。

单靠着女儿的工资负担太重了。

总觉得自己还能动，就想尽量多干点活，多挣点钱，给女儿和外孙女多攒下一点。

所以，在城里安顿下来没几天，她就在附近一家小饭馆找了个刷盘子的零工，从早忙到晚。

这样一来，她就没有时间再去接亚男放学了。

于是，每天下班后去小学门口接亚男放学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吴小洁身上。

半个月后的一天，吴小洁因为车间里机器临时检修，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些。

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来到了职工小学门口。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口涌出来，被各自的家长接走，或者结伴回家。

吴小洁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在涌出的人流里仔细寻找，却一直没看到亚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