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花盆又动了一下。
我没睁眼，也没动手指，就那么躺着，呼吸平稳得像真睡着了。可耳朵已经竖了起来，脑子里飞快过着刚才那一幕——花盆浮起来三厘米，落下去，响了一声，巡夜的人来了又走。现在它又动，总不能真是木头热胀冷缩吧？
我悄悄把右手食指抬了抬，指尖空空的，那点微光没再出现。不是不敢用，是金锁还在烫，像根烧红的铁丝缠在识海里，提醒我别乱来。刚才那一抬，已经是极限，再试一次，怕是要被它当场电晕。
我忍住了。
花盆没再动，外头也没响。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慢睁眼，装出刚醒的样子，哼唧两声，蹬了蹬腿。
宫女听见动静，进来抱我，嘴里念叨：“殿下今儿起得早啊，太阳都还没晒到窗棂呢。”
我咧嘴一笑，口水差点流下来。这表情练熟了，傻乎乎的，谁都信我是个啥也不懂的奶娃娃。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昨晚那一下，不是巧合。我能动念头了，虽然只能抬个花盆，还得小心翼翼，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以前只能听，现在能动；以前只能装睡，现在能偷偷练功。这日子，有点意思了。
没过多久，晨游来了。
他一进门，屋里气氛就变了。宫女们立刻退到两边，低头垂手，连走路都轻了三成。我爹往那一站，不说话都压得住场子。龙袍没穿，只一身玄色常服，腰带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来时，我总觉得他像是能看穿什么。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平视我。
“夜儿，今天教点东西。”
他说得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可我知道，这事儿不简单。晨游不是那种会亲自教婴儿识字的帝王，他日理万机，连皇后都难得见他一面。今天他亲自来，还带了书，八成是有目的的。
他从袖里抽出一本册子，封皮是暗青色，写着《凡界地理志》五个字。
我眼皮一跳。
这书名听着普通，可“凡界”二字在晨氏王朝可不是随便用的。咱们这儿叫“中州”，北边是北漠，西边是荒原，南边是海境，东边是林瘴——统称“四域”。只有对外讲古、训诫子弟时，才会用“凡界”这种老派说法，带点训导意味。
他这是要考我？
我装作好奇，伸手去抓书。他没躲，任我小手拍在封面上，还顺势把书摊开，翻到第一页。
“这是中州。”他指着图上一块区域，声音平稳，“南至海境，北接北漠，西连荒原，东临林瘴。”
我点点头，眼神放空，一副“听不懂但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继续翻，一页页过，讲得极简，像是测试我的反应。我配合得很好，听到“海境”时歪头，听到“荒原”时伸手抓，听到“林瘴”时打了个哈欠——全按婴儿该有的节奏来。
直到他翻到“北漠”那一页。
图上画着一片黄沙，几座孤城，标注着“北漠三关：铁脊、寒鸦、断水”。字是楷体，笔画清晰。
我心跳快了半拍。
上一章偷听到的那句“北漠可汗摔碎玉杯”还在脑子里回荡，还有“边境死了三个探子”——这地方，早就不是平静之地。而我爹现在特意翻到这一页，还盯着我看，八成是在等我反应。
我不能不动。
可也不能动太多。
我盯着“北漠”两个字，装作被墨色吸引，小手慢慢伸过去。他把毛笔递来，笔尖蘸了点朱砂，像是让我涂鸦。
我“笨拙”地抓着笔，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笔尖在纸上晃了几下，眼看要划歪，我用念力轻轻一控——不是抬物，是稳手。
金锁微微发烫，但我忍住了。
笔尖落在“漠”字右下角，画了个圈。
歪歪扭扭，像是随手一划，可偏偏就圈住了“北漠”两个字。
我松手，毛笔“啪嗒”掉在书上。
随即咧嘴一笑，口水都流出来了，眼睛弯成两条缝，一副“我啥也不懂但我画得开心”的傻样。
晨游没动。
他盯着那圈，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抬眼，看我。
我还在笑，手舞足蹈，像是等着夸奖。
他没夸。
他合上书，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说：“夜儿，你竟识得此字？”
声音不高，可那语气，像是石头砸进水里，底下全是波澜。
我没接话，也不能接话。我只会“啊啊”两声，伸手要抱。
他没抱，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父看子的慈爱，倒像是帝王在审视一件重器，带着试探，也带着确认。
他起身，把书收进袖中，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日同一时间，继续授课。”
说完，走了。
宫女们松了口气，屋里重新活泛起来。有人给我换尿布，有人喂米糊，我乖乖吃着，嘴角还挂着笑。
可我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他信了。
他信我虽不会说话，但已有认知。信我那一圈，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但他没点破，也没追问，反而说“明日继续”，说明他想再看，想再试。
这局，我没输。
反而，走出了第一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用念力控笔时，指尖有点发麻。金锁没再烫，可我知道，那玩意儿一直在。它不让我用太大力，也不让我持续太久。昨晚抬花盆，今晚控笔，两次都是极限操作，再往上，怕是要出事。
但够了。
今天这一圈，既没暴露念力，又展了天赋。晨游已经起疑，接下来的课，只会更难。他不会再讲“中州在哪”这种废话，下一次，怕是要考边关布防、四域形势，甚至北漠可汗的名字。
我得准备。
不能光靠装傻，得真记住点东西。
我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进来，晒在那盆枯草上。草还是黄的，可盆底有道细缝，像是昨晚浮起来时磕的。
我盯着它，没动手指，也没闭眼。
我在练——怎么让那点微光，再亮一次，却不惊动金锁。
呼吸放慢，意念下沉，从识海绕过那根烫铁丝，顺着肩膀往下……
指尖刚有点热，我就停了。
不贪。
今天够了。
我咧嘴一笑，伸手抓了把米糊，往脸上抹。
宫女尖叫：“哎哟殿下！脏了脸啦！”
我笑得更欢。
就在这时，晨游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把《凡界地理志》取来。”
宫女应声去拿。
我手一顿。
书还在，他刚才只是收走，没带走。
他回来了？
我抬头，门帘掀开，晨游没进来，只对宫女说：“明日加一课时，辰时初刻开始。”
宫女低头应是。
帘子落下。
我脸上的米糊还没擦，手还举着，可脑子已经转开了。
加课？提前？他急了？
还是……他不信我真懂，想用密集测试逼我露馅？
我慢慢把手放下，笑也不笑了。
阳光照在书页上，那两个字还在——北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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