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寝宫寂静。
唐三葬独坐窗前。
望着那盏将熄的烛火。
心中翻涌。
他自然知道。
诛八界与高小姐之事。
高老庄里。
有位妻子。
守着故土。
等着归人。
传道西行多年。
诛八界虽嘴上不说。
心底却始终记着那份牵挂。
可知道归知道。
当分别这件事。
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时。
那份滋味。
却分外地苦。
他不是不谙情事的木头。
他修的是葬道。
是葬妄。
葬虚。
葬乱。
最是清醒。
最是明白。
他心底。
比谁都清楚。
世间难得两全法。
既已许道门。
志在传道西行。
便不该再牵绊于这女儿国的情缘。
最好的法子。
其实很简单。
便是将这一份情。
当作妄缘。
一葬了之。
断得干净。
走得利落。
道心无碍。
传道无碍。
可他没有。
也做不到。
那一份美人恩重。
那一句;"朕绝不阻拦"。
那一份不设枷锁的真心。
早已沉入他心底。
沉得极深。
深到连他的葬道。
都下不去手。
他想要一个两全的法子。
既不负传道西行。
也不负这一份情。
可越想。
越是无解。
王殿一侧。
妲己立于暗处。
端着酒盏。
和传道小队的其它人继续喝酒。
她执掌红线。
看惯了痴男怨女。
这一回。
她倒要看看。
这位道心坚固的传道之人。
要如何在这两难之境。
做出抉择。
传道小队几人。
也各自沉默。
感情之事,出了杀无尽之外,其他人都已经有了了解。
正是因为了解。
他们知道。
这一关。
已经不再需要他们做什么。
如今摆在三葬面前的。
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答案。
是去。
是留。
是葬。
是守。
只能由他自己来定。
谁也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夜色。
愈发深了。
就在妲己以为。
唐三葬要在这两难之间。
纠结至天明。
至他最终做出葬情决断之时。
便是见到唐三葬忽然之间从寝宫之中出来了。
没有与他们会合。
而是径直。
朝子母河的方向走去。
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唐三葬行至河畔。
立定。
望着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水。
久久不语。
那条河。
孕胎之气。
凝而未成。
聚而未实。
先前他们费尽心力。
才以化字法理。
化解了一众受困者的胎厄。
如今。
唐三葬却立于河畔。
俯身。
捧起一掬河水。
妲己瞳孔微缩。
笑意顿敛。
传道小队几人。
齐齐变色。
诛八界失声。
"三葬!"
"你要做什么?!"
唐三葬没有回头。
只是将那掬河水。
缓缓送到唇边。
一口饮下。
子母河之水。
饮之则孕。
不分男女。
唐三葬。
竟主动喝下了子母河的河水。
一瞬间。
全场俱寂。
妲己手中的酒盏。
微微一顿。
她千算万算。
算遍情缘起落。
算遍去留抉择。
却万万没有算到。
唐三葬会走这一步。
传道小队几人。
更是尽数愣在原地。
他们方才还在想。
三葬为何独往子母河。
直到看见他俯身掬水。
他们才猛地明白。
原来三葬是想。
借着子母河的孕胎之气。
给女儿国国王留一个孩子。
既是夫妻。
阴阳相合。
传道西行前。
让女儿国国王诞下一子。
由国王抚养。
为这一份情缘。
留下一缕延续。
虽然失了自然,倒是也不能理解。
这般念头。
虽出人意料。
却也在情理之中。
诛八界甚至已经咧嘴。
俺这三葬。
还真是深情。
连这招都想出来了。
可下一刻。
他脸上的笑意。
骤然凝固。
唐三葬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
他接的这个水完全没有给女儿国国王的意思,而是让自己痛饮。
那河水。
孕胎之气极重。
寻常人饮下。
立时腹中结胎。
鼓胀难耐。
可唐三葬却像是。
要将整条河的孕胎之气。
尽数纳入己身一般。
一杯接一杯。
丝毫不歇。
传道小队几人。
齐齐色变。
妲己一双狐狸眼。
也难得地满是不解。
她执掌红线。
看遍情缘起落。
此刻却也想不明白。
这唐三葬。
究竟在发什么疯。
莫不是。
被这两难之境。
逼得神志不清了?
可下一瞬。
所有疑惑。
尽数被眼前景象压下。
只见唐三葬连饮数口。
立于河畔。
周身却并无半分异样。
没有鼓胀。
没有腹痛。
没有孕胎之气翻涌的征兆。
他的肚子。
依旧平平。
与那些饮了子母河水。
立时鼓起的男女。
截然不同。
诛八界揉了揉眼。
"咋回事?"
"他怎么没鼓肚子?"
小白龙灵仙气机流转。
细细感应。
眸中惊疑愈深。
杀无尽眉头紧锁。
默然不语。
就在此时。
唐三葬法衣之上。
忽然浮起一圈清光。
那三卷经文。
自他法衣之中。
齐齐飞出。
悬浮在他身侧。
将他周身。
环作一圈。
经文流转。
古朴道韵。
自字里行间。
缓缓漫开。
一股送葬道韵。
自唐三葬周身。
沛然涌出。
妲己蹙眉,送葬大道环绕自身,在她看来便是唐三葬准备送葬情缘的准备。
然而如果真是送葬情缘的话,唐三葬根本就不需要做这些事情的。
传道小队几人。
看着唐三葬周身的送葬道韵。
又看着他悬浮身侧的三卷经文。
隐隐之间。
终于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他不是要借着子母河。
给国王留子。
他是真的送葬自己。
看着那悬浮的三卷经文就知道。
唐三葬现在分明是要借助三卷经文去强行推演出同等威力的经文出来,而这经文似乎便是能解决他现在的困境。
无数细碎经文。
自唐三葬躯壳之内腾起。
飘飘荡荡。
和身侧三卷主经交相辉映。
星光落于纸面。
字字清晰。
首列便是有天二字。
诛八界屏住呼吸。
低声喃喃。
“有天……”
小白龙灵仙气机震颤。
灵机穿梭在万千小字之间。
想窥破内里法理。
杀无尽目光凝定。
锋芒收敛。
静静注视这一场道文演化。
孙悟空金眸一眯。
心底隐隐抓住一丝脉络。
子母河孕胎本源。
三卷旧经根基。
葬道的沉寂道韵。
尽数熔在一处。
炼出新的经文。
有天。
不是葬情。
不是弃情。
也不是舍了西行传道的本心。
唐三葬要造一篇新经。
以子母河孕生之理为基。
以葬道超度之能为骨。
承载他苦苦寻觅的两全。
【恭喜你获得有天经文。】
周青青将自己的声音化为了冰冷无情的系统提示声,宣告了唐三葬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