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决定

马腾听说他要回湘西，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的，衣服、吃的、喝的、手电筒、绳子、刀，什么都有。“我跟你去。湘西我熟，我老教官就在那边。”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出事怎么办？”马腾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陈元良没有再拒绝。他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说要去湘西几天。沈千尘回了两个字：“小心。”给秦慕云发了一条消息。她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给苏小蔓发了一条消息。她回了十几条——“湘西？你老家？你回去干什么？你一个人？马腾跟你去吗？你带药了吗？那边的路好走吗？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给顾清尘发消息。不知道说什么。说“我找到我妈了”？她知道了会怎么想？说“你等我回来”？她不会等。她的路在山上，不在山下。他拿着手机，看着她的名字。顾清尘。清尘，清世的尘。山上的尘是清的，山下的尘是浊的。她是山上的尘。他把手机收好，放进口袋里。

火车是晚上的。他们坐在候车厅里，等车。候车厅很大，人很多，声音很杂。马腾在吃面包，腮帮子鼓得像蛤蟆。陈元良坐在旁边，看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顾清尘的名字在很下面。他点开，对话框里空空的。上一次的消息还是他发的——“我走了。”她没有回。不会回了。

“元良，”马腾嚼着面包，“你是不是在想那个道姑？”

“没有。”

“骗人。你从山上回来之后，每次发呆，都是在想她。”

他没有说话。

马腾把面包咽下去，喝了一口水。“元良，你喜欢她，对不对？”

“她是我师姐。”

“师姐也是女人。”马腾看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喜欢就说，不喜欢就拉倒。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说了又怎样？她的路在山上，我的路在山下。两条路，不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谁说路不一样就不能一起走了？”

他没有回答。马腾说的不对。路不一样，就是不能一起走。她在山上，他在山下。她有她的修行，他有他的使命。两条路，各走各的。走不到一起。

广播响了。“各位旅客，由深圳开往怀化方向的K9052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请携带好您的行李，到二楼检票口检票上车。”

马腾站起来，背上登山包。“走吧。”

陈元良站起来，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着孩子的。没有人看他。他转过身，继续走。

火车开了。窗外的深圳慢慢往后退——高楼、厂房、城中村、握手楼。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像一幅被拉长的画。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把手放在胸口，龙脉珠在跳。很慢，很沉，像地底下流淌的暗河。他想起顾清寒说的——“你的路，比我的长。”路长不是坏事。路长了，看到的东西多。山多，水多，人多。经历多了，人就厚了。厚了，就稳了。稳了，就不怕了。他不怕。路再长，走着走着就短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纸是软的，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了。但他记得上面的字——“你母亲在这里等你。”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又亮起来。窗外的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越来越绿。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顾清尘的脸。站在松树下，青色道袍在风里飘。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站在山崖边，看着夕阳。她说：“你的路，比我的长。”他说：“师姐，我会回来看你的。”她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她的路在山上，他的路在山下。两条路，曾经交汇过，现在分开了。但交汇的那一段，会一直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山在退，树在退，路在退。退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拉。他把手放在胸口，玉佩三块贴在一起，温温的。

“妈，”他小声说，“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带着他，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