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刚在主帐中坐下，便有侍从将一杯清露送到面前。
杯中水色澄澈，水面平整得没有一丝波纹。
他端起杯子。
杯沿才刚靠近嘴边，主帐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由远及近，没有在庭外停留。
负责守卫的精灵低声通报了一句，很快便带着一名年轻木精灵走了进来。
维克多动作一顿，只得将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清露在杯中晃开一圈细纹。
那名年轻木精灵走到主帐中央，什么都没说，直接屈膝跪下。
“咚。”
膝盖撞上地面。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肩背绷得笔直。
正上方便是“银叶”家族的家徽。
银色中轴与暗青叶缘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若是在族中其他地方，这枚家徽或许能为一位年轻后辈带来不少荫庇。
可赛兰迪尔坐在家徽下方，脸上看不出半点松动。
他的目光也没有在跪地的木精灵身上停留太久，只是看向随后走进来的精灵军官。
那名军官抚胸行礼，将手中的军务记录递到案前，开口便直入正题。
“所属战团在未获军令的情况下，越过划定的作战区域。”
“前方侦查尚未完成，战团长便下令突袭深渊恶魔驻地。”
军官的语速很快，吐字却很清楚。
从出发、突袭，再到部队退入林地修整，整个经过被压缩成了几句话。
随着汇报继续，维克多面前那杯清露又荡起几道细小波纹。
跪在地上的年轻木精灵，也终于和维克多不久前看到的那支部队对应到了一起。
“银叶”家族这一代的翘楚。
年纪轻轻便成为铂金位阶德鲁伊，在远征军中担任一支千人战团的战团长。
论实力、天赋和军中职位，的确担得起“年轻有为”四个字。
就是胆子稍微大了一点。
侦查结果都还没有送回来，便敢带着整支战团越过安全区，突袭一处深渊恶魔驻地。
可当他们进入林地修整时，那片飞行魔潮恰好压了过来。
被压低的林冠。
从高空不断落下的羽矛。
还有四头轮番向自然结界施压的六阶巅峰精英恶魔。
几个画面在维克多脑中迅速连成一线。
当时那位“银叶”家族的传奇德鲁伊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前一刻还在催动树冠拦截羽矛，下一刻便要拔起根须，抵挡精英恶魔的攻击。
自然屏障破了一处又一处。
若不是这位家族长辈跟在队伍里，那支千人战团恐怕根本撑不到维克多经过。
即便如此，要不是维克多几乎以一己之力，牵制住了对面所有高阶战力，使得那些飞行魔物失去秩序。
另外两支精灵援军，更未必来得及在整条阵线崩溃前赶到。
换而言之。
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翘楚，贪功冒进。
想要带着一千多人出门打了一场“漂亮突袭”，却险些把自己、家里长辈和整个战团全部打包送给深渊恶魔。
精灵军官汇报完毕，向侧后方退开半步。
帐中只剩风铃偶尔传来的轻响。
赛兰迪尔翻过军务记录中的一页。
“作战区域划分的军令，是否已经送达？”
“是。”
精灵军官答道。
赛兰迪尔这才将视线落到年轻木精灵身上。
“你是否亲自确认收到？”
跪在地上的木精灵沉默了一息。
“是。”
两个答案落下，事情便再无争论余地。
赛兰迪尔没有询问年轻木精灵的伤势。
他合起手中的军务记录，语调不起波澜。
“降为蜂刺哨长，归入侦查前卫。”
年轻木精灵猛地抬起头。
这是他跪下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动作。
维克多原本又准备去端清露，手指刚碰到杯沿便停了下来。
他并不了解斐伦萨尔远征军的军职层级，可从“哨长”这个称呼，以及周围精灵的反应，大抵也能猜到这个位置的分量。
放在人族军队里，顶多相当于五人队或者十人队的队长。
从千人战团的军事主官，直接降到侦查前卫中的一名小队长。
这已经不能叫降职了。
等于从树冠上一脚踹到了树根底下，中间起码摔过七八级。
那名木精灵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坐在“银叶”家徽下的赛兰迪尔，肩背绷得更紧，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辩解。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右手抚向胸前。
“遵命……族……总帅阁下。”
这不是“银叶”家族内部对年轻后辈的责罚。
而是斐伦萨尔远征军总帅，对一名违抗军令擅自出击的战团长作出的裁决。
年轻木精灵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站起身，再次行礼，随后跟着那名军官退出帐外。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替自己说过一句好话。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杯中的波纹也终于一点点平复。
维克多看着那杯自己至今一口都没喝上的清露，第三次伸出了手。
这次总该能喝上了吧？
指尖还没碰到杯身，坐在“银叶”家徽下方的赛兰迪尔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维克多的手停在半空。
赛兰迪尔将军务记录留在座位旁，走下主位，来到维克多面前。
方才裁决年轻木精灵时，他始终坐在家徽下方，视线只落在送达的军令与军务记录上。
此刻面对维克多，他却主动离开了那个位置。
赛兰迪尔站定，郑重地以右手抚胸，向维克多行了一礼。
“晨曦女神的执冠神眷，晨曦远征军总帅阁下，维克多。”
“感谢阁下替我守住了那些尚未长成的枝叶。”
“若非您在风暴中化作坚实的屏障，这些未经岁月洗礼的雏鹰，早已折断在援军抵达之前的黑夜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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