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玄沙烽烟

西漠的风是烫的，卷着沙粒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野一行五人越往西走，天色便越暗，不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而是日光被什么东西生生吞掉了，只剩下一种浑浊的昏黄，像旧纸浸了油。空气里的蚀道气息浓得几乎能嚼出渣来，原本金灿灿的流沙大片大片褪成死灰色，脚踩上去不再有那种松软的“咯吱”声，反而发闷，像碾碎了一把烧透的骨头渣。青砚低头看了一眼道袍下摆，沙粒沾上去的地方已经蚀出密密麻麻的针眼，风一吹，布片簌簌往下掉渣。

“这鬼地方。”随行的斥候姓赵，瘦高个儿，一边拍打袖口一边咂嘴，“比大荒裂谷还膈应人，那地方好歹是阴着冷，这倒好，热得人发燥，蚀气还往毛孔里钻。”

青砚没接话，只把剑光在掌心又压了压。远处沙海中央，一道灰柱冲天而起，粗得像百人合抱的古树，柱身翻涌着说不清颜色的浊雾，直直顶进云层里，把天穹捅出一个模糊的窟窿。那灰柱四周的沙面塌了一大片，塌陷的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断口处全是黑灰色的焦痕。

“外层沙纹破了。”青砚眯眼看了片刻，“那灰柱底下就是阵台，九枚沙火玉符应该还剩六枚亮着，三枚已经暗了。”

林野没吭声，只把先民玉简从袖中取出来，玉简一现世就震得厉害，金纹在表面乱窜，跟被烫了尾巴的蛇似的。他指腹摩挲过简面，能感觉到地火气息从沙层深处往上顶，一浪一浪的，频率越来越急。

“落地，步行。”他压低声，“沙暴能遮到阵域外围三百步，再近就得靠归序纹藏形了。”

五人收了灵光，贴着沙脊背阴面往前摸。沙暴刮得人睁不开眼，细沙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但正好把气息搅得乱七八糟，阵台那边几个墟客愣是没察觉。等摸到能看清人脸的距离，林野趴在一道沙坎后面，数了数——阵台东面四个，西面三个，北面两个，一共九个墟客围着沙火屏障轮番轰击。为首那个站在正北，灰袍比旁人深一个色号，袖口绣着三道暗纹，一看就是个领头的。

那人的手法确实阴。别人都是硬砸，他偏不，袖子里伸出来的浊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一根一根往玉符上缠，缠住了就往回抽，抽出来的全是赤红色的地火精华，被他捋进掌心凝成一颗颗火珠子，随手扔进腰间的皮囊里。那皮囊鼓鼓囊囊的，少说装了十几颗了。玉符被抽了生机就暗一分，裂纹便从边缘往芯里爬。

“狗东西，拿玉符当柴劈呢。”赵斥候咬着后槽牙骂。

阵台里头三个守沙修士，领头的那个姓周，林野认得，玄沙本地修士，筑基后期，平素最是沉稳不过的一个人。此刻老周半边肩膀都塌下去了，道袍前襟糊着一大片黑血，右手举着阵旗撑着光幕，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直哆嗦。旁边两个年轻的更惨，一个跪在地上用膝盖压着裂开的玉符往外顶灵力，另一个靠着阵台边沿，嘴角的血沫子呼噜呼噜冒，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符笔不放。

“第三枚……不行了。”跪着的那个年轻修士声音都劈了，“周师叔，裂纹到芯了！”

老周咳了一声，血沫子喷在光幕上，灰雾顺着血沫子蚀出几个洞：“闭嘴，撑。”

那墟客首领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沙暴都压不住，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刮陶片：“周道友，你撑了快两个时辰了，再撑下去连元神都得搭进来。把玉符交了，我许你们三个全须全尾地走。”

老周没理他，只把阵旗往地上一插，旗杆没入沙中半尺，光幕勉强又亮了一分。

林野看到这儿，回头冲青砚比了个手势——左三右四，中间那个归我。青砚点头，掌心剑光已经凝成薄薄一片，蓝汪汪的，跟裁纸刀似的。

“动。”

五人同时暴起。林野一马当先，长剑出鞘时带出一声清越龙吟，归序道纹顺着剑脊炸开，金灿灿一片，他连人带剑化成一道流光直扑正北那灰袍首领。青砚带着赵斥候和另外两个散开，灵诀掐得飞快，左手撒出去一把归序锁纹，细如蛛丝的蓝光在沙地上织成一张网，兜头罩向西面那四个墟客，不让他们汇合。右边三个被赵斥候和另一个斥候缠住，沙暴里剑光灵光乱闪，打得沙尘一蓬一蓬往上炸。

林野那一剑斩的是缠在玉符上的浊丝。剑锋还没到，金纹先至，落在灰丝上跟热刀切猪油似的，滋啦一声，灰丝断成七八截，断口处冒了股青烟，地火精华重新淌回玉符芯里。那首领反应也快，袖子一抖，剩下的浊丝齐齐回收，在身前织成一面灰盾，林野的剑尖扎进去三分就被黏住了。

“来得倒是快。”首领盯着林野的脸看了两息，灰袍底下的眼珠子转了转，“你就是大荒那边传信里说的林野？尊使说你最难缠，果然没诳我。”

林野没搭腔，左手按上玉符，先民玉简悬在掌心半尺，金纹从简面倾泻而下，顺着他的经脉涌进玉符裂纹里。那玉符里头的地火本来已经蔫得跟灶膛里快灭的炭似的，金纹一进去，噼里啪啦一阵爆响，赤红火光从符面底下翻上来，裂纹肉眼可见地收拢。阵台嗡地一震，沙火屏障重新涨起来，赤光往外一顶，轰击阵台的浊浪被推得倒卷回去，两个靠得近的墟客直接被掀了个跟头。

“守阵的，往阵台靠！”林野喊了一嗓子。老周抬头看见是他，眼眶子一红，咬着牙把两个年轻修士往阵台方向拖。

那首领脸沉了，皮囊往腰带上一拍，掌心凝出一颗拳头大的浊核，灰黑色，表面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寂灭纹，沙粒还没挨上去就化成虚无了。“先杀你，再破阵。”他这话说得平淡，但脚下沙地已经裂出蛛网纹，整个人跟离弦箭一样射过来，浊核带着一股子吸力，四周的光线都往他掌心里塌。

林野长剑横挡，归序光轮在身前展开，金纹转得飞快。两股力道撞上的时候，声音倒不大，闷闷的一声“嗡”，但沙海跟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似的，几十丈高的沙浪从碰撞点掀起来，遮天蔽日地拍下来。林野被震得往后滑了十几步，鞋底在沙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旧伤从经脉里往外翻，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还没冒出来就被寂灭之力蚀成灰雾。他牙关咬得咯吱响，左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发麻，跟灌了铅似的。

“林道友！”青砚那边剑光一顿，想往这边靠，两个墟客立刻扑上来缠住她，浊雾泼得跟下雨一样。

那首领步步紧逼，浊雾在他掌中压缩成磨盘大的一团，越压越实，颜色从灰黑往墨黑转。“大荒裂谷那边尊使传了话，说你是九州地枢里最要命的一根钉子。拔了你，剩下的慢慢收拾就行。”

林野半蹲着稳住身子，脑子里转得飞快。玄沙地脉他先前看过先民玉简里的记载，底下全是燥烈地火，火性刚猛，最克蚀道阴浊。他抬头看了一眼阵台，老周他们正拼了命把剩下的玉符往阵心挪，第三枚玉符上的裂纹虽然补了大半，但还在往外渗灰气。

“蚀道畏序，浊雾畏火。”林野慢慢站起来，剑尖点地，归序道纹从剑脊往沙层里灌，“你们是不是忘了，这地方叫什么？”

他猛一跺脚，阵台残存的沙火被他以归序道纹为引，从沙层底下硬拽出来。赤红火舌顺着他剑身往上缠，跟金纹拧成一股金红相间的光柱。那首领脸色变了，浊核往前一推，但金红剑光已经劈出来了，火纹落在浊雾上跟火星子溅进油锅一样，灰雾嘶嘶尖叫着化开，浊核表面一层一层往下剥，每剥一层就小一圈，力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那首领连退三步，灰袍下摆沾了火苗，扑了两下没扑灭，索性拿刀割了半截袍子扔了。

“有点意思。”他喘着粗气，但嘴角居然还往上扯。

就在这时候，天穹外头传来一声响。不重，甚至算得上轻飘飘的，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是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琉璃盏，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凉意。

“倒是精彩。”

灰雾从虚空缝里往外渗，先是一缕一缕的，然后成片成片地涌。迟越从灰雾里走出来，靴尖踩在沙面上连个印都没留下。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墟客，个个气息都比阵台边上这几个强一截，有个别肩头还带着大荒裂谷那边特有的阴寒蚀气，凝而不散，一看就是刚从那边战场撤下来的。

赵斥候倒抽了一口凉气：“操，大荒那边打完了？”

青砚一剑劈开缠着她的两个墟客，退到林野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迟越本人来了，后面那十二个里至少三个筑基圆满。林野，你旧伤还没压住——”

林野把剑往沙里插了一截，借力稳住身形。先民玉简悬在他肩头嗡嗡震，金纹流转得比方才还急，但他能感觉到玉简里的地火在发虚，不是取之不尽的东西，方才那一剑抽了小半。他抬头看着迟越慢悠悠从灰雾里踱出来，那人在半空停住，低头扫了一眼阵台，又扫了一眼林野，脸上表情不多，像看一盘下到中局的棋。

“原以为那边能多拖两天。”迟越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可惜，“看来大荒裂谷的尊使，比我想的还废物。”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十二个墟客散开，把阵台围了半个圈。那灰袍首领捂着剥掉一层皮的左臂退到迟越身侧，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迟越听完，目光重新落在林野身上，嘴角这回真的弯了弯。

“行。那就别急着破阵了。”他手指一抬，“先把人清了。”

沙暴忽然大了起来，灰雾和沙尘搅在一起，天昏地暗。林野拔出长剑，剑尖的金红火光在昏暗中烧出一小团暖色。青砚的剑光蓝汪汪地亮在他右手边，赵斥候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把腰间最后两张符箓摸了出来。

老周在阵台里扯着嗓子喊：“林道友！玉符还能撑一炷香！”

“一炷香够了。”林野把剑一横，金红火纹重新缠上剑身，先民玉简贴在胸口，地火顺着经脉往四肢灌，把那股子麻木硬生生压下去，“迟越交给我。青砚——”

“知道。”青砚剑光一抖，“其余的你不管。”

迟越在半空听着，笑出了声：“好大的口气。”他抬手，灰雾在他掌中凝成一根细长的刺，通体墨黑，尖上一点寂灭本源凝而不发，光是看着就让人眼皮直跳。

“那就试试，你这根钉子，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