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曜干脆不回答了。他看出来了：王召在套自己的话，接下来自己无论怎么回答，王召都有话等着自己。许曜从不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但他有个原则——只要我闭嘴，你能把我咋地？
王召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一缕隐隐的痛苦闪了一下，随即隐去。
“许大人，我和妻子自幼定亲，成亲前从未见面。可成亲之后，仙儿性格温柔，美丽大方，风采容貌皆是一时之选，更兼谈吐自如、持家有道，我十分欢喜。”王召自顾自地说道，“为自己能找到如此合心意的妻子，我由衷高兴，每一天都感觉十分幸福。”
“成亲这才几日，我却已经无数次幻想过：得妻如此，若能白头偕老，一生一世相伴，夫复何求？”王召发自内心、发自灵魂地说道，“我是真的有这种渴望。自从成亲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从古到今，天下人都这么渴望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成亲后你的人生路，是长辈给你规划的，也是你自己选的，并且认为你会贯彻一生的路。”
却是龙仙儿与李布衣谈完，还没走出来，此刻正站在台阶顶端看着两人。
“许曜那人，你看如何？”李布衣带着考教的意思问。
身前，夕阳余晖里，沈荷与龙仙儿并肩而立目送。男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女的婀娜多姿，国色天香。
“你甚至愿意就此陪着妻子终老，不再出去。”
“公务在身，恐怕会没什么闲暇。”
只是被“老婆孩子热炕头”那句话突然引起了心事，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随即思绪悠然：我又想家了……
“看不透，但本能感觉，他并不是那种阴险毒辣的人。”沈荷如实说出自己的感觉。
“不能明说。”
王召长长叹了口气，道：“一人一妖走到最后，必有一个重创……必有一个重创啊。”
李布衣突然来访，而且是以镇魔司的名义见自己新婚妻子，王召感觉自己的心无法保持平静。
他微笑道：“李大人，以后若没闲暇，不妨多来我王家坐坐。那边风景还是不错的，在这边，我亲手布置了一个大花园。”
王召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走出一段，站在高处，王召回头看时，只见暮色已将王家小院所在处完全吞没。
“还好。”
“吓到了吧？”
良久，沈荷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塞在王召手里。
“哈哈……李大人，你们镇魔司的人，都和他一样性格吗？真的好严肃。”王召的声音开朗，很是高兴，表情十分自然。
但现在来看，李布衣明显是谈兴不高的样子。
“但那个时候，镇魔司却找上了门。许兄，不瞒您说，我表面慌张，甚至有些锐气逼人，在许大人面前，拼命抬出自己的背景、自己的师门。这一刻，我自己都知道，我失态了。”
王召声音很重地说道：“但是在成亲前，我发现我那种思想逐渐在变淡。温柔乡是英雄冢，这句话，我成亲的这段时间真是深有体会。”
“人类择偶，看的是人类外表。比如说他王召，他见到一条蛆，哪怕那条蛆变成人再漂亮，但他只要知道那是一条蛆，他会想要和那条蛆结为夫妻吗？”
“不算暗示的暗示，正好。给我自己装清醒的机会，也给我自己衡量的机会。”
“领会了。许曜想要套我话，我最后给了一句不算暗示的暗示。”
衣袂飘飘，天香国色，目光正看着两人谈论之处。
王召想起了山村那袅袅炊烟。
他伸手一指，道：“从这边过去，相隔不远，我亲手栽种了不少奇花异草，李大人不妨经常来玩玩。”
世上穷人都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而那位王公子，身为浩然宗掌门弟子，身份高贵，那样的人在历尽千帆之后，居然也这么想吗？
“仙儿你……真的很好，很好。”
那些他都能听得懂字面意思，但他能感觉到其中还有深意，却也没有问。
王召声音低沉：“我现在心里很乱，李大人，您能明白吗？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连我此刻对您说话，说完之后自己想想，都不知道为什么说，而且能感觉到语序很乱，表达得很是着边际。”
便如图画中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王召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忍住心中妻子可能是妖的恐慌。
但沈荷帮不了他，更没有权利自主地说什么，只能沉默。
“许大人问了他什么，为啥专门来找他啊？”
王召小心地带着期盼问道：“有没有可能，真的完美结局呢？若是一辈子不暴露，能不能真的做长久夫妻？”
李布衣眼神看着远方，重声道：“只是那龙女，眼神有些冷了啊。”
“镇魔司是什么所在，我知道。”
“没有任何可能。”
“等你再退一步，师尊就会运作你，参与门派与山河狱的合作名单。你自己也准备好了，为你师门，为你小秦，闯荡江湖，锄奸扶强，尽可能让这一生活得平淡、活得有意义、有功德，能光耀门楣、光宗耀祖，为师门添彩增光。”
“但蛟龙族用不着这点阳气了，它们那一族天然据龙气，所以只是历练一情。”
“甚至连自己真正的恐惧，你都不敢说出来。李大人，您能明白我这种心情吗？”
“我心里惶恐了，我在害怕。”
王召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低，近乎喃喃自语：“李大人，给一句话就成，一个字就行。”
沈荷双手握住王召推拒不要的手，将药瓶死死扣在他手里：“王兄，请一定给个面子。”
镇魔司公务！
若是自己那个时候问，他反而会烦。
那时，李布衣也走了出来，王家等人上前相送；李布衣携了沈荷，飘然而去。
沈荷能看出来，那位天之骄子此刻心中的焦虑、惶恐、患得患失，以及发自内心的恐惧。
李布衣淡淡道：“妖太小。而且从表面来说，在跃龙门之后只要是胜利，对人族有害。而许曜到底怎么想，以及浩然宗会怎么做，很难说。”
“王兄，你我一见如故，甚是投契。我应该是痴长了几岁，看你脸上有伤，冒昧给一瓶伤药。里面一共十颗药，一次一颗，普通伤势都会在一刻钟之内痊愈。”
王召负手看着天穹，凝眉沉思，心乱如麻。
王召依然不说话。
“哎，兄弟之间互相赠与，怎能说是违规呢？”
李布衣有些叹息：“那蛟龙女是来历练一情的……到了这个地步的妖族，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吸收元阳气，一个是历练一情。”
沈荷为难，皱眉：“但你这属于违规了。”
沈荷：“干什么干什么？”
“我小弟自从进入浩然宗师门，师尊、师门对我的要求，都是闯荡江湖，扬我浩然宗威名，做出自己的事业。”
“好好。”
“许曜那边，我让你出去的意思，你领会有没有？”
连眼神都没有半点变化，就那么清冷地看着许曜，但心中却叹口气。
“对，那孩子多少有些年轻锐气，也有那种天才傲意，但本质不是大奸大恶的人。”
“小人，怎能明说呢？”
“是有些事情牵扯。许大人问了我几句话，就开始了。夫君不用担心，回去和他细说。”
“没事了，此次冒昧打搅了。”
王召脸上神色不动。他现在脸肿得没法看，别说没表现，就算有表现，沈荷也绝对无法从这一张猪头脸上看到任何资讯。
暮色四边起。
沈荷正色道：“王公子，此乃镇魔司公务，我不可能给你任何暗示。”
“我原本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是没出息、没大志。但是自从见到仙儿，成亲后，我发现，原来我也愿意那么没出息地过日子。”
王召满脸含笑，道：“沈兄，小弟只问一句，许大人来我王家之后，说过什么？”
王召告了一声罪：“沈兄，内子出来了，我先过去了。”
“王召，你要明白一件事：蛟龙化作人形，但本质还是这条小长虫。小长虫择偶，当然还是看着长虫漂亮的。就算蛟龙变成了人，但你本质还是蛟龙。”
“一见钟情，倾心爱恋，成亲以前举案齐眉，两情相悦，那……那是神仙都羡慕的日子啊。”
随即慢步上前，一脸温柔：“仙儿。”
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
沈荷默默地听着。
一阵香风远远传来。
旁边的许曜没有发现王召在走神。
沈荷将对话过程说出来，李布衣点点头，负手前行：“‘镇魔司公务’这几个字足够了。王家那小子很聪明，他会察觉到的。”
“夫君。”
“许大人什么都没说。我是属于小河县镇魔稽查司本地人员，主要任务便是当个向导，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他继续诉说，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布衣那种人，当他谈兴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会教，掰开了揉碎了说明白，也能做。
王召，是真的心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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