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在牛角上的龙爪没有松开。
负岳玄牛向前一顶，背上群山同时压下。
那些山影一重叠着一重，越过虚空，竟与地底妖国的亿万里地脉接在了一起。
龙爪上压来的力量，顺着牛角，被分散到群山之中。
远处，大片荒山无声陷落。
可那头巨牛，却稳稳站住了。
负岳玄牛心头一定。
方才那一掌，不过是自己没料到对方会突然翻脸，又吃了烛龙神通的亏。
真论正面斗法，他何曾怕过谁？
“好神通！”
老牛颈间青鳞重新长出，声音从群山深处传来。
“只是道友若以为，凭这一手，便能拿住老夫，那也太小看……”
赤色龙首忽然低下。
左目照昼，右目沉夜。
负岳玄牛顾不得再说下去，便将眉心金性催到了极致。
又来？
自己既有防备，岂能再中第二次！
那一点不朽金光护住本真，牛躯也随之绷紧，准备在截时过后，立刻反撞回去。
可这一次，被截去一息的，并不是他。
是身后那些正替他分担力量的地脉。
牛角仍在向前顶。
山势却停了。
所有原该被转走的力量，顿时压回了同一个地方。
咔嚓！
左侧牛角从根部裂开。
负岳玄牛脑袋猛地一偏，半边面颊的鳞甲连着血肉，被龙爪生生撕了下来！
他来不及发怒，先看见了那只龙爪上的金光。
赤鳞之间，不朽光辉流转，始终与烛龙祖血交融。
任凭万山之力如何挤压，那几根爪趾，都没有被逼退分毫。
顾长烬并未显露别的东西。
将金性的光辉尽数收在烛龙法相之内，对外呈现的，自然便是一尊以古老龙血证就不朽的仙君。
至于里面究竟藏了多少根基……这老牛可以慢慢试。
“借了这么多山。”
顾长烬望着他裂开的牛角。
“看来，也没替道友担住。”
负岳玄牛眼底的从容终于散了。
这条烛龙，根本没打算与自己硬拼神通！
他方才护住自身，等着迎接截时，反倒把身后传力的空隙送了出去。
“起！”
老牛猛地抬头，想将那只龙爪甩开。
妖国深处，护府仙阵全数亮起，一条条粗大地脉冲出地底，要重新攀上牛背。
顾长烬却先松开了牛角。
龙尾横扫。
那片刚刚亮起的天地，顿时被拦腰截断！
龙尾没有追着牛躯去，反而顺着尚未闭合的空间裂口，抽在了群山与护府仙阵相接的地方。
沉闷震响沿地脉向下传去。
黑石妖城四周，数不清的阵纹同时绷断。
牛崇山抬起头，看见城后的天穹裂开了。
那里本该是仙君的内殿。
此刻，却只剩下一截扫过来的赤色龙尾。
它手中的牛字旗刚刚展开，旗面便先一步碎去，随后是旗杆、手臂，乃至那具足以踏碎山峰的妖躯。
它甚至没来得及再喊一声主人。
血肉与神魂，便一同散在了碾过城池的余波里。
乌角少年伏在石台旁，刚想往裂开的地面里缩，连同整座石台，一并消失了。
街市、宫阁、炼血池，那些方才还挤在广场周围，等着分食圣餐的妖修，成片化作飞灰。
高处几位天仙拼命展开大界，想撕开一条出路。
可他们刚刚撑起的山河，转眼便被倒卷的阵光压碎，仙躯也随之崩散。
血月从天穹坠落，尚未触及大地，便被横贯妖国的裂缝绞成碎光。
横贯地底的空间裂口继续向外撕开，巨牛与赤龙一同翻出界壁，撞入妖域对应的天外。
负岳玄牛的道场，没了。
他经营多年的仙脉、门人，还有藏在地底的无数布置，都随着这一次崩塌，消失在滚滚虚空之中。
老牛看着那片空下去的地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方才他还在想着，不能将另外两人请来，免得分了自己的机缘，现在倒好，家没了！
“烛龙！”
暴怒的牛吼震开了天外乱流。
“你毁我道场！此仇不共戴天，给我死来！”
巨牛身上，蛟鳞、狮鬃接连张开，数种异兽虚影从血肉中挣出，随即又被金光压入四肢百骸。
它的妖躯再度膨胀，背上山影尽数碎去，化作厚重甲壳，裹住脊背与胸腹。
双角之间，凝出一方不断向内收缩的黑色深渊。
虚空碎片落进去，瞬间便被碾得无影无踪。
他已经顾不得留手。
一头撞过去，连同那条烛龙与周围整片虚空，都要碾碎！
顾长烬迎着牛头，向前迈出一步。
赤龙盘起身躯。
双角顶入龙腹，大片赤鳞炸开，负岳玄牛心中刚生出几分快意，眼前便黑了下去。
长夜覆住了被撞碎的法相。
他看不见顾长烬，却能感觉到，双角确实还顶在那条龙的身上。
可再往前顶，竟顶不动了。
昼光重新亮起。
碎掉的赤鳞已经在日夜轮转之间补全，盘起的龙躯却顺势缠上了他的肩颈，一寸寸绞紧。
负岳玄牛想抽身。
龙爪已经扣住了他的前蹄。
他想抬头。
先前裂开的牛角，猛地撞上垂落的龙颌，齐根折断！
牛血泼入虚空，烧出大片赤红火海。
龙躯仍在收紧。
脊背上那层足以承载群山的甲壳，被勒出一道又一道裂口。
“你……”
负岳玄牛终于察觉到不对。
那条赤龙明明也在受损，可不论自己如何催发血脉，如何加重攻势，对方始终能压住他。
不是第一掌偷袭占了便宜。
也不是只有那一息光阴难缠。
就连自己最得意的妖躯，也正被一点点绞碎！
他先前盘算着逼对方退让，再慢慢谋取一滴精血。
现在才发现，人家似乎真有本事，将自己这一身血肉，全拆下来。
“道友，且慢！”
老牛猛地散去那方黑渊，将原本用于进攻的金光全部收回，护住胸腹。
“你我不过几句口舌，何至于此！”
顾长烬差点被他说笑了。
方才还在喊着毁道场之仇，如今倒只剩几句口舌。
这老东西，没脸没皮的，退得还快。
可退不退，已经由不得他。
龙尾再次抽落。
负岳玄牛背上甲壳轰然塌下大半，整具妖躯被抽得横飞出去，撞穿了妖域上空接连叠起的空间。
他不再反冲。
四蹄踏住虚空，将背部尚且完整的甲壳朝向顾长烬，一边承受龙爪撕扯，一边拼命后退。
什么祖血，什么传承。
先撑过眼下再说！
他以金性护住即将被撕开的妖躯，声音越过战场，轰然传遍妖域。
“镇狱玄象！沧渊玄龙！”
“两位兄弟，速来助我！”
这一声喊出去，连那些正在观望的古老气息，都停顿了一下。
先前两道金性相争，尚且看不出谁占上风。
如今，负岳玄牛竟在自己的道场上，被打得求援了！
老牛却再顾不得旁人如何看他。
断角处血流不止，背上又挨了一爪，刚刚收拢的甲壳再次崩开。
他咬住牙，将声音送得更远。
“这烛龙恶客毁我道场，欺我太甚！”
“还请两位兄弟，与我一同拿下此獠！”
烛龙。
这个原本只在少数古老传承中出现的名字，随着负岳玄牛的求援，再一次响彻妖域。
顾长烬立在赤龙眉心，望着那头只顾护住脑袋、不断后退的老牛，忽然笑了。
“叫人？”
“就你会叫人，本座不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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