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监看室，顾长烬没有再多停留。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沿着学院的步道快步而行，脚下接连发力，转眼便穿过了前方那段长长的缓坡。
几个正往食堂走的学生，只觉身旁一阵风掠过，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转过了楼角。
片刻后，顾长烬来到校门外，抬手招了一辆亮着空车标识的磁悬浮出租车。
车身缓缓落入路边的停靠位。
舱门向上翻开。
“去哪儿？”
“槐安街，旧公寓区。”
顾长烬报出地址，坐进后排。
车门闭合，座椅上的束带自行扣拢。
底盘传来一声轻鸣，出租车平稳升起，沿着校外的导引线斜斜向上，汇入了高处的空中航道。
地上的行人，很快便只剩一个个小点。
“小伙子，黑海学院的？”
前排的大叔从后视屏里看了他一眼。
顾长烬身上的训练服还没换，学院的标识就在胸口，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嗯。”
“哪个系？”
“机甲系。”
大叔握着操纵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热情。
“嚯，那可了不得！”
“我天天在这一片跑，接过不少你们学院的学生。机甲系，那可是以后能进军团、给星际商船做护卫的，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不像我家那个，考试的时候叫他多看看书，嫌烦。天天看人家机甲比赛，真让他考，连学院的门都没摸着。”
“现在呢？”顾长烬随口问道。
“学维修去了。刚去那会儿，还嫌手上沾油，挣了第一笔钱，倒知道给他妈买东西了。”
大叔嘴上说着不成器，讲到这里，语气却明显轻快了些。
顾长烬笑了笑。
“那也不错，有门手艺，总能过日子。”
“可不就是！”
大叔像是找到了知音。
“咱们没那份天赋，也不能饿着肚子等天赋掉下来。好在如今这日子还成，肯干活，吃穿总能顾上。攒些钱，歇一阵，还能带着一家人去别的星球看看。”
“前年去了趟隔壁的度假星，他妈回来念叨了大半年，嫌我只肯住便宜旅馆。”
说到最后，大叔自己先笑了。
顾长烬也跟着笑了两声，没有再接着问。
见他转头望向窗外，大叔便将车里的闲谈声收住，把原本有些响的广播调低了些。
车窗之外，黑海城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近处，一栋高楼从车身下方掠过。
楼顶种着一圈矮树，中央是发亮的停泊平台。
几辆私家悬浮车依次降落，人从车里下来，穿过玻璃廊桥，直接走进了楼中。
更远处，大片建筑拔地而起，外墙映着流动的彩光。
一面横跨数十层的广告投影上，碧蓝海浪翻过洁白沙滩。
女声正在介绍卡尔星新开放的海滨游览区，下一刻，画面变换，又成了一具缓缓转身的银色机甲。
出租车从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旁飞过。
广告上的手指比整辆车还长。
顾长烬抬眼看了片刻。
记忆里当然有这些东西。
可真坐在车中，看着它们从自己身旁掠过，感觉终究不同。
下方，一列悬浮公交沿着高楼间架起的轨道驶过。
长长的车厢里亮着暖光，有人靠窗打盹，有人提着刚买的菜，正低头回着通讯。
到了半空的站台，车门打开，一群下班的人走上廊桥，身后又有人匆匆追来。
出租车稍稍偏转，换入另一条导引光带。
数层航道在高楼之间交错，红白尾灯连成一道道流动的细线，却没有挤作一团。
再往上，城市灯光的尽头，悬着一座庞大的金属平台。
厚重的底座下，数圈蓝色光环缓缓转动，边缘伸出一条条停泊臂，几具机甲正固定在架上，胸前的舱门尚未合拢。
一具深青色机甲从平台边缘跃出。
背后推进光焰骤然拉长，庞大的身躯越过上层航道，朝着城市另一端飞去。
顾长烬的视线跟着移了过去。
“城里的机甲空港。”
大叔注意到了，顺口解释一句。
“你们以后练好了，怕是也要常去。”
顾长烬点了点头。
远处几座高楼的顶端，同样立着机甲。
有的扶着长长的兵器，肩侧亮着巡防标识；有的正从半跪的姿态起身，将探照光束缓缓扫过下方的运输航道。
楼下的步行街，却仍旧热闹。
有人在露天餐台前排队，有孩子追着会发光的玩具跑，连头都没往上抬一下。
显然，早已习惯了。
顾长烬望着这一幕，倒是生出几分兴致。
先前窥见的，是那些王级机甲纵横星海。
如今落到一座城中，才看见这套武道与机甲并存的体系，已经与寻常人的衣食住行连在了一起。
这方世界，确实值得慢慢看看。
“到了。”
出租车开始下降。
车窗外，明亮的新式楼群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外墙颜色略旧的公寓楼。
停靠位上的导引灯亮起。
顾长烬解开束带，下了车。
腕上的通讯手环轻轻一震，车费已经自动扣除。
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未读通知里还多了一笔转账。
十万联邦币。
汇款方，裴氏集团。
备注是首月培养补贴。
顾长烬眉梢微动，随即笑了笑。
这位学长，办事倒是干脆。
他收起通知，转身走进了公寓。
楼道不宽，墙边停着几辆折叠小车。
有人家的门没有关紧，里面传来炒菜声，混着饭香一路飘进电梯。
顾长烬循着记忆上楼。
一家人住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
父亲在货运站检修设备，母亲做旅馆清洁，两人都有稳定的进项。
若只顾着一家人的吃穿，日子原本不至于太紧。
可多了一个机甲系学生，便完全不同。
学费之外，营养、训练、耗材，哪样都得要钱。
再怎么省，也不能靠少吃两顿饭，就把机甲的使用费省出来。
家中积蓄用了不少，还借了外债。
能省的，也就只剩住处这些地方。
电梯停下。
顾长烬走到家门前，尚未抬手，里面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妈，就吃一块，我替你尝尝熟没熟。”
“都炖了这么久，还用你尝？”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锅铲碰着锅沿，叮当轻响。
“你哥马上回来了，等他一起吃。”
“他不会又在学院训练忘了吧？”
“刚回了消息，说回来了。”
顾长烬的手，在门前停了一下。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联邦安全部门今日发布公告，正式将永生会列为恐怖组织，并在全联邦范围内通缉其组织成员……”
播报声平稳清晰。
随后又提到，各航区将加强相关排查，呼吁民众提供线索。
顾长烬抬手推开了门。
客厅不大，饭桌已经摆好，几只碗围着尚未端齐的菜。
父亲原本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开门声，立刻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
“回来了？”
他的目光先在顾长烬身上转了一圈，见他好端端地站着，脸上便有了笑。
厨房里也跟着有了动静。
妹妹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双筷子。
“哥，你可算回来了！”
母亲擦了擦手，从她身后走出。
“回来就洗手，饭马上好了。”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顾长烬忽然有了一瞬恍惚。
更早、更模糊的一点记忆，从心底浮了起来。
在还没有踏上修行、甚至还没有长大的时候，他也曾这样推开家门。
门外是天色渐暗的街，门里有家人忙着做饭，也有家人招呼他快些洗手。
后来经历的事情太多，那些细节，他早已记不真切。
此刻，却被眼前这一阵饭菜香，轻轻翻了出来。
妹妹还在看着他，母亲已经转身去端锅。
顾长烬回过神来。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脸上渐渐多了些笑意。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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