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洗手，别在门口发呆。”
母亲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妹妹已经拉开椅子，拿着筷子等了起来。
顾长烬应了一声，洗过手，在桌边坐下。
土豆炖肉，清炒菜心，一盘煎得边缘焦黄的鸡蛋，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菌菇汤，都是些家常菜。
母亲将炖肉往他这边推了推。
“今天考核，累了吧？多吃点。”
顾长烬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
肉炖得很软，咸香的汤汁浸在里面，配着刚盛出来的米饭，热气一路落进胃里。
他咀嚼的动作，稍稍慢了一点。
论滋味，自然比不上那些仙珍灵膳。
可这具练了半日、又操纵机甲交过手的少年身体，却实实在在地饿着。
几口热饭吃下去，连肩背都跟着舒展了些。
倒是许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顾长烬端起碗，又吃了一口。
成了仙，难道便连饭也不能好好吃了？
他的道心，自然不会因为一桌家常菜便动摇。
可向道是一回事，觉得眼前这顿饭好吃，又是另一回事。
自己是仙，也是人。
这两者，倒也没什么冲突。
“哥，你不知道，今天店里可热闹了。”
妹妹嘴里咬着一块土豆，已经开始讲起白天的事。
有位客人订了机甲造型的蛋糕，非要把肩炮也做上去。
裱花师好不容易将炮管立起来，来取蛋糕的小孩子伸手一掰，先把那门炮吃了。
“他爸还在问，是不是少了个零件。结果那孩子嘴都没擦干净，说机甲退役了，不用装炮。”
父亲没忍住，笑出了声。
母亲也笑着摇头。
“吃饭就好好吃，别一边嚼一边讲。”
“这不是等着讲给你们听嘛。”
妹妹又扒了一口饭，转头去问父亲，货运站那台老检修架修好了没有。
父亲说换了个部件，折腾半天，总算不用再听它响。
母亲则提起旅馆新来的领班，排班时把同一个人的名字写了两遍，差点让人一天上两个班。
都不是什么大事。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连桌上的菜都显得下饭了些。
直到父亲随口说起周末，还想再去接一趟零工。
“不是说这周歇一天？”母亲问。
“那笔借款快到日子了。正好有活，做完………”
话说到一半，父亲看了顾长烬一眼，停住了。
母亲也没再往下问。
桌上忽然静了些，只剩碗筷碰动的轻响。
顾长烬夹菜的手顿了顿。
父亲白天在货运站做检修，空下来还接些散活。
母亲除了旅馆的工作，也会替人打扫住处。
两份本职工作之外，又添了两份零零碎碎的进项，不过家里的生活仍然要算着过。
“那有什么？”
妹妹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语气反倒轻快。
“大不了我再找份兼职。咱们这是后期流，等我哥毕业了，不就轮到咱们过好日子了？”
她说着，朝顾长烬扬了扬下巴。
“你说是吧，哥？”
顾长烬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是。”
可在原本的命运里，那个少年，终究没能走过卡尔星的冬天。
他见过受伤后的自己怎样发怒，怎样怨恨，也见过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
真能全怪到家里人身上吗？
他们已经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
正因知道这一点，那份不甘才越发无处可去。
既恨自己站不起来，又难堪于父亲仍要弯腰照顾自己。
最后，他没能等到希望的以后。
眼前的女孩，却在认真说着以后。
顾长烬垂眼看了看手中的饭碗。
先前窥见命运时，他看到的是窘迫的家庭处境、承载着全家希望坠入低谷的少年，还有一场本可以避开的事故。
如今坐到这张桌边，才尝到了那些画面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往昔几番他我之行，自己的脚步，似乎确实太快了些。
一边修炼，一边经营，等再回头，已经站在一界之巅。
力量涨得快，便代表自己将途中一切都看明白了？
倒也未必。
道心坚定，不等于每一种滋味，都已经亲自尝过。
顾长烬心头多了些明悟，却没有急着替它取个玄妙的名目。
眼前这一碗饭，也还没有吃完。
“有件事，正好跟你们说。”
他抬起头。
“我的精神适配度，已经过二十了。”
父亲一怔。
母亲夹菜的筷子也停在半空。
“多少？”
“二十。老师让我回去复测，确认之后，就替我申请精英班。”
“精英班？！”
妹妹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
“哥，那你毕业以后，不就是四阶机甲师了？我听人说，四阶机甲师的年薪，都能上千万！”
“还没进去呢。”
顾长烬笑着提醒一句。
母亲已经忍不住笑了，连着问了两遍老师是不是真这么说的。
父亲放下碗，脸上同样有些发红。
可高兴过后，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又都顿了顿。
精英班当然好。
可进去以后，训练、营养，还有那些更好的机甲……
现在的开销尚且要这样凑，再往上走，该怎么供？
父亲正想说，钱的事不用他操心，顾长烬已经将手环中的合约调了出来。
“还有这个。”
“裴氏集团的培养合约，今天刚签的。在校期间，每个月有十万联邦币补贴。”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妹妹连盛第二碗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十万？”
“每个月？”
“嗯，第一笔已经到了。”
顾长烬点开转账记录，推到父母面前。
母亲先看见那串数字，随后便问：“这钱……不是借的吧？”
“不是。集团提前培养学生，我毕业后去那里工作，正式待遇另外算。”
父亲接过合约，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看清签约方和几处主要条款，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下来。
顾长烬又道：“今天两班实机考核，我的综合技术评价也是第一。后面还有学院的训练补贴，具体批多少，再等通知。”
“所以，你们不用再为了我的训练费，连歇一天都舍不得。”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那盘炖肉，又往他面前挪了挪。
父亲抹了下嘴角，忽然笑道：“出息了。”
妹妹已经凑过来，把那份转账记录看了又看。
“还得是后期流！”
顾长烬被她逗得一笑。
“顾禾。”
女孩抬起头。
她叫顾禾。
“你也回去读书吧。”
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碰。
顾禾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眼睛却眨了两下。
“我？”
“先把课程补起来，下次学院联考，去试一试。”
“可是……”
“当初没去考，又不是考过以后进不去。总得试过，才能不留遗憾。”
顾禾没有立即回答。
她那年根本没去报考。
兄长的机甲系录取通知送来时，一家人高兴了许久，等真正将后续花销列出来，却是谁也轻松不起来。
再供一个学院学生，实在供不起。
她便先去做了学徒。
外头有人问，也只说自己没考上，不想再念了。
说得多了，好像连她自己，都快觉得本该如此。
母亲看向女儿，嘴唇动了动。
父亲放下合约，这一次，没有再低头去算那几笔账。
“你要是还想念，就回去准备。”
顾禾捏着筷子，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那我……先把书找出来？”
“找。”
顾长烬点头。
“考成什么样，考过再说。别还没上场，就先替自己退了。”
女孩抿着嘴笑了。
她低头盛饭，动作比方才快了些，随后又问母亲，以前收起来的课本，是不是还放在柜子最下面。
饭桌上的话声，重新热闹起来。
顾长烬看着这一幕，心情也轻快了些。
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动。
目光再次落到顾禾身上。
女孩正抱着碗，认真听母亲说哪几本书不能沾潮，怎么看，都只是这座城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姑娘。
可循着那一丝异样，顾长烬心神触及道果投影。
眼前的景象，顿时有了不同。
寻常人身上零散淡薄的命运气息，到了顾禾这里，却层层相连，凝而不散。
更深处，竟还有一股尚未舒展开来的运势，隐隐与这方天地相应。
顾长烬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道果映出的气运，又看了看正准备伸筷夹肉的妹妹。
不是，我妹是天命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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